舊城區的雨下得很細。
不是暴雨，也不是能讓人痛快濕透的陣雨，而是那種粘在空氣裡的冷雨，落在人臉上，像一層薄薄的洗不掉的灰。
林燼站在街口，擡頭看了一眼路牌。
青石街。
江城舊城區裡最不起眼的一條街。
白天這裡還有幾個賣舊傢具、修家電、配鑰匙的小店開門，到了晚上，整條街隻剩下零星幾盞昏黃燈泡，掛在捲簾門上方，被雨絲打得搖搖晃晃。
周豹給出的地址就在巷子盡頭。
一家沒有招牌的舊物修復鋪。
門口擺著幾隻銹死的鐘殼、斷腿的木椅和一台外殼開裂的老式收音機。玻璃門後貼著一張泛黃紙條，上麵隻有四個字：
修舊如舊。
林燼停在門外，沒有立刻進去。
他看了一眼街對麵的監控，又掃過巷口停著的兩輛車。確認沒有尾巴後，才推開玻璃門。
門軸發出一聲細長的吱呀。
鋪子裡很暗。
不是沒燈，而是燈光被堆積如山的舊物切割成了碎片。牆上掛著停擺的鐘，櫃檯後放著拆開的照相機、懷錶、舊唱片機和幾隻已經沒有發條的鐵皮玩具。
空氣裡混著機油、灰塵、木屑和某種潮濕黴味。
櫃檯後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頭髮花白，身形很瘦，正低頭擦拭一隻懷錶。聽見有人進門，他沒有擡頭，隻淡淡說了一句：
“關門了。”
林燼走到櫃檯前，將一張照片推過去。
照片上是一座廢棄遊樂場。
旋轉木馬外層剝落，摩天輪隻剩半邊輪廓，售票亭的窗戶被木闆封住。照片右下角有一行褪色小字：
江城星環遊樂園，開園紀念。
老人擦表的動作停了一瞬。
很短。
如果不是林燼一直盯著他的手指，幾乎捕捉不到這個細節。
“我不修照片。”老人說。
“我也不是來修照片的。”
林燼聲音平靜。
“我來找秦硯。”
老人終於擡頭。
那是一雙很渾濁的眼睛，眼白髮黃，眼角布滿血絲，看起來隻像是一歷經滄桑的普通老人。
但林燼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前世遊戲降臨後的第三天，葉昭在江城校園副本裡救下一個被汙染怪追殺的老人。老人臨死前交給葉昭一枚舊鑰匙，由此開啟廢棄遊樂場隱藏裂縫的任務鏈。
那條任務鏈讓葉昭拿到了第一件真正意義上的隱藏道具。
也是葉昭後來能在新手期穩壓江城玩家的關鍵起點之一。
可前世直到很久之後，林燼才從葉昭一次酒後失言裡知道，那個老人真正等待的並不是救命恩人。
他等的是一件舊物。
一件葉昭最開始根本沒準備，卻在拿到任務後才四處追查、補齊條件的舊物。
秦硯沒有承認自己的名字，隻問：
“誰讓你來的？”
“周豹。”
秦硯眼神微動，隨即冷笑。
“黑市的人什麼時候也開始關心舊東西了？”
“他們隻關心錢。”
林燼把第二件東西放在櫃檯上。
那是一枚鐵皮小醜徽章。
徽章很舊，邊緣鏽蝕，背後的別針已經斷了一半。小醜臉上的紅漆幾乎褪光，隻剩下一道誇張到詭異的笑。
秦硯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伸手，卻在即將碰到徽章時停住。
那隻手懸在半空，指節微微發抖。
“你從哪找到的？”
林燼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秦硯的眼睛。
“這東西，對你有用。”
秦硯死死盯著那枚徽章，渾濁的眼睛裡像是有一層霧氣被掀開，露出底下壓了許多年的痛苦痕跡。
“有用？”
他低聲重複，像是在嘲諷林燼，又像是在嘲諷自己。
“二十三年前就沒用了。”
鋪子裡隻剩下牆上鐘擺的聲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有些鍾明明已經停擺，可這一刻，林燼卻聽見了不止一隻鍾在走。
他眯了眯眼。
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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