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次實戰前夜天黑了。
山溝裡的夜來得早，太陽一落山，什麼都看不見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黑得像扣了一口鍋。
韓衛東從連部開會回來，蹲在陣地中間，把幾個班長叫到跟前。
“團部命令，明天拂曉，雲山方向總攻。咱們連的任務是守住這個高地，卡住公路，伏擊敵人不讓他們從這通過。”
周德厚問：“敵人什麼番號？”
“美騎兵第1師，第8團。”
李鐵柱吭了一聲：“騎兵？馬刀對機槍？”
“不是真騎兵。機械化步兵。坦克、裝甲車、卡車，全是輪子和履帶。一個團比咱們一個師的火力都強。他們有四千人，二十多輛坦克，十幾輛裝甲車，炮是105毫米的，咱們最大的炮是82迫。”
沒人說話了。
風從山溝裡灌上來，冷得刺骨。
韓衛東站起來：“各班回去準備。今晚不許睡覺，不許生火，不許抽煙。誰要是暴露了目標，別怪我翻臉。”
幾個班長散了。
周德厚回到班裡，把九個戰士攏到一起。王城蹲在最邊上，手裡攥著一把土，讓土從指縫裡慢慢漏下去。他在測風向和風速。土往東南方向飄，風速大約每秒三米。
“都聽好了。明天打起來，誰都不許慌。機槍手壓住火力點，步槍手打露頭的，狙擊手打指揮的。”
他看向王城。
“王城，排長說了，讓你自己選位置，不用跟班裡擠在一塊。”
王城站起來：“我現在去選。”
“黑燈瞎火的，你行不行？”
“行。”
他貓著腰從陣地右側摸了出去。天黑得真伸手不見五指，走了十幾步，腳下的路就完全看不清了。他憑著白天偵察時的記憶往前走，左手摸著山壁，右手探著前方。
走了不到二十米，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倒。膝蓋磕在一塊尖石頭上，疼得他悶哼一聲。他趴在地上停了兩秒，摸了摸膝蓋，沒破。
爬起來，繼續走。
他看了幾個地方。一塊大石頭後麵，能擋正麵但退路不好；一棵被炸斷的老鬆樹底下，側麵是空的，需要堆土；一道天然的石縫，射界太窄。他都沒停。
最後找到陣地左側山坡上的一個凹坑，像是炮彈炸出來的，周圍長滿了枯草。他趴進去，枯草剛好沒過他的頭頂，從外麵看就是一堆草。視野開闊，能覆蓋公路中段六百米以內的目標。退路是一條沖溝，彎腰就能跑回主陣地。
就這兒了。
他用步子量了一下，離主陣地大約八十米。中間有一段開闊地，如果敵人炮火覆蓋過來，這八十米就是鬼門關。他在腦子裡把路線記了三遍：貼著山脊北側走，繞過那塊大石頭，穿過那叢灌木。
然後他趴在那裡，沒有馬上回去。
他把臉埋在胳膊裡，呼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四周一片漆黑。遠處有風穿過山溝的聲音，嗚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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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在心裡說了一句：明天，別犯錯誤。
然後站起來，往回走。
回到陣地的時候，戰士們三三兩兩散在各個位置。有人靠在背包上閉眼，有人摸黑擦槍，有人盯著黑暗發獃。空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像暴風雨前的悶熱，但這裡明明冷得要命。
劉三娃蹲在一棵樹底下，手裡攥著一封信，翻來覆去地折，又展開，又折。王城走過去，蹲下來。
“寫的啥？”他低聲問。
劉三娃嚇了一跳，把信往懷裡塞。“沒……沒啥。”
“遺書？”
劉三娃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寫的啥？”王城又問了一遍，聲音不高。
劉三娃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把信掏出來，遞給王城。手電筒用衣服擋著，王城掃了一眼。信紙皺巴巴的，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
爹，娘，三娃不孝。如果你們收到這封信，就是三娃沒了。別難過，三娃是為國家死的。三娃沒給咱家丟人。
王城把信折好，還給他。
“寫得好。”他說。
劉三娃把信塞回懷裡，拍了拍。“王城，你說，明天咱們班能剩下幾個？”
王城想了想，說實話：“不知道。”
劉三娃低下頭，用腳尖在地上劃拉。“我不想死。”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誰都不想。”王城說。
“那你怕不怕？”
王城沉默了幾秒。“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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