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林在心裡迅速算了一下——五百人、三百匹馬、五十輛車的開支,跟四路大軍因為糧道斷絕而全軍覆沒的代價相比,零頭的零頭都算不上。他重新擡起頭,看楊昭的眼神已經不像是長輩審視晚輩,而像一個老匠人看著一塊難得的好料子。
“少將軍,你剛才說兩路方案可以把補給距離縮短一半。我算過。一百五十裡——四百裡。不是一半,是六成多。”他摘下腰間的算盤,開始逐一核對上麵每一筆糧草數字,劈裡啪啦撥了一陣,聲音忽然變了,“少將軍,你這套方案,後勤上能不能撐得住——我告訴你:能。而且比四路強得多。你爹敢用我,我就敢幹。”
他拿起桌上一本空白賬冊,在封麵上寫了幾個大字:糧草調度交割表。遞給楊昭。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這是我三十年的吃飯手藝。今天交給你。你若要改規矩,就帶它上路。”馬林把腰帶正了正,聲音低而用力,“四路變兩路,從後勤上說,不是改良——是重構。你給我後備兵站、機動預備線這兩樣東西,我能讓你爹的糧車在薩爾滸的山道上跑出運河的速度。”
楊昭接過賬冊,鄭重抱拳:“謝馬總兵。”
馬林用炭筆在賬頁上畫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線,筆尖在起始位置點了點:“從現在起,遼陽總倉按你的方案重新編排。但醜話說在前頭——京中來的監軍作梗,你那邊得留一手預案。老夫不想看見你人到了赫圖阿拉,糧車還困在瀋陽城外等人蓋章。”
“已經留了。”楊昭說著從懷中抽出一張字條,壓在賬冊旁邊,“萬一監軍拖你,就拿這個給他看——這上麵是杜總兵和劉總兵聯名畫押的緊急調糧文書,落款日期留了空,必要時能立即啟用。”
馬林接過字條,掃了一眼,眉頭微微挑起。他把字條摺疊好收進袖中,沒有追問這聯名是怎麼來的。
兩人又核對了半個時辰,直到天色大亮。賬頁上的墨跡從幾行變成幾頁,楊昭一邊翻賬本一邊對本該最乾淨的後勤數字生出越發沉重的敬意——馬林在宣府經營近二十年,為每一石的軍糧都留下了來路與去處,他的方案是鉚在這套底賬上生長的,而不是憑空畫餅。
“北路軍一動,我第一個把糧車趕進薩爾滸。”馬林終於收起算盤。
楊昭站起身,拱手告退。他在走出帳篷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馬林還坐在原處,麵前攤著兩本舊賬本,手裡端著那桿銅煙袋鍋,煙霧繚繞中,他的嘴角微微牽動——那是一個被塵封了三十年的老方案終於有人聽懂了之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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