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陽城南，川軍大營。
楊昭在營門外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沒有人來迎他。
不是通報耽誤了——哨兵進去通傳的時候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個裹著舊羊皮襖的老兵一路小跑進了中軍帳，然後又一路小跑出來，臉上的表情活像剛挨了一巴掌。少將軍，劉總爺說他在補甲，您要是有事就進去，要是沒事就請回。話說得客氣，意思一點都不客氣——晾著你，看你識趣不識趣。
楊昭沒走。他把馬韁扔給老李，整了整衣領，邁步跨進營門。
川軍的營地跟杜鬆那邊截然不同。杜鬆的兵營像個大集市，人喊馬嘶、鐵鍋咕嘟、酒氣汗氣混成一團，走到哪兒都是鬧哄哄的。馬林的宣府營像座軍營模具，整齊、規矩、肅穆，每頂帳篷間距都一樣。而川軍的營地——安靜。不是紀律嚴明的安靜，是累到不想說話的安靜。
帳篷打滿了補丁，有些地方破了也沒補，直接用草繩紮起來，風從破洞裡灌進去，吹得帳布噗噗作響。幾個士兵圍坐在火堆旁邊烤手，身上的棉甲薄得像紙，有個人的袖子從肘部斷了一截，露出來的棉花已經黑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火堆上架著一口豁了口的鐵鍋，鍋裡煮的不是羊肉，是野菜糊糊，飄著一層不知名的草葉子。
川軍從敘州走到遼東，走了半年。兵部沒有給他們發棉鞋，沒有給他們換冬裝，連一路上應該補給的糧草都拖了又拖。原主的記憶裡，劉綎上個月給兵部寫了一封信，石沉大海。
楊昭穿過營區的時候，沒有人站起來行禮。不是不懂規矩——是從上到下全都窩著一股火。朝廷欠了他們三個月的餉，兵部欠了他們一冬的棉衣，遼東本地駐軍佔了他們的營房讓他們住漏風的帳篷。這股火憋了一路，從四川憋到遼東，已經燒到了嗓子眼。
他走到中軍帳前，帳簾隻掀了一半，另一半被風吹得不停拍打著帳桿。裡麵沒有生炭火，比外麵暖和不了多少。
劉綎坐在馬紮上，腿上攤著一副鐵甲。甲片銹了兩處，皮繩斷了好幾段，他正用一根粗針穿了麻線，一針一針地縫。那張削瘦的臉被凍得發青，手指關節腫得像蘿蔔，但捏針的動作穩得很——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兵，針線活比女人都細。旁邊站著兩個副將，看見楊昭進來，警惕地往前挪了半步。劉綎頭也不擡，繼續縫他的甲。
“劉總兵。”
“來了？”
劉綎的聲音沙啞而冷，像冬天踩斷枯枝的響動。他連頭都沒擡，眼睛盯著鐵甲的斷繩，手裡捏著粗針，一針一針紮得穩穩噹噹。那雙腫得像蘿蔔似的手指，在二月的寒風裡裸露著，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老泥和鐵鏽，但捏針的動作利落得驚人。
“我不會耽誤太久。”楊昭說。
“你昨天耽誤了杜瘋子一下午，晚上耽誤了馬老摳一宿。”劉綎咬斷線頭，換了一根新麻線，“到我這來，又要耽誤多久？”
楊昭沒有馬上回答。他在劉綎對麵的馬紮上坐下。帳外川軍士兵們圍在火堆邊，捧著豁口的碗喝野菜糊糊，偶爾有人往中軍帳這邊看一眼，眼神裡滿是提防。他低下頭，看著劉綎手裡的活計，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跟軍務毫無關係的話。
“這副甲，打寧夏的時候穿的吧。”
劉綎的手停了一下。那停的一瞬極短，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他沒有擡頭，繼續用粗針對準下一個斷繩處紮進去，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你怎麼知道。”
“萬曆二十年，寧夏之役。您率川軍先登銀川城，城頭上中了三箭，其中一箭穿透了甲的右護心鏡。戰後您沒有換甲，用銅片補了。”楊昭指了指他正在縫的那塊甲片，護心鏡位置，上麵依稀可見一塊與周圍鐵片色澤不同的補丁，“就是這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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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中軍帳一下子安靜了。兩個副將麵麵相覷，其中一個張了張嘴又閉上，大概是想問“你怎麼知道”，又不敢插嘴。
劉綎的針懸在半空。他盯了楊昭足足三息，眼睛裡風雲變幻。那塊護心鏡上的補丁，在整個遼東沒人知道來歷——它是三十年前的舊傷，是川軍還在打寧夏時的舊賬，除了跟他從寧夏一路走到遼東的老兄弟，沒人知道細節。楊昭能一眼認出來，不是因為他能掐會算，是因為他懂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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