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山海關又說，到了遼陽還再說。說了半年，有用嗎？”
劉綎臉上一黑，粗瓷碗在手裡捏得咯吱響，但沒開口。
楊昭沒有等他發作。他蹲下身，把手指插進劉綎腳邊炭盆的灰堆裡，撚了幾下，站起身把手掌伸到劉綎麵前。指尖沾著的灰是潮的，帶著一股子濕黴味。這種濕木炭是冬天取暖最次的東西，根本燒不旺，隻能湊合著冒點熱氣。
“炭是潮炭。柴是生柴。川軍的營帳，比其他三路矮了兩尺——矮了就隻能搭單層帳，遼東本地兵窩的是雙層帳。”
劉綎的眼角抽了抽，但他還是忍著沒說話。
“這些事，您作為一鎮總兵，說出去丟人。您不說，他們就當不知道。”楊昭的語調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釘在帳中冷冰冰的空氣裡，“您不好意思說，我幫您說。今天您是東道主，按理酒應該您備。您沒有酒——我有。”
他轉過身，朝帳外的老李招了一下手。
老李抱進來兩個酒罈，壇口封著朱泥，每壇足有五斤。這是昨晚他臨走前交代夥房準備的，遼東本地的老黃酒，最烈的那種，一壇能放倒一個壯漢。他把一壇擱在案上，另一壇提在手裡，目光越過酒罈，落在帳門口。
營地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圍了一大群川軍士兵。他們一個個裹著破棉襖站著，手裡還端著沒喝完的野菜糊糊，在寒風中縮著脖子，卻不走，像一群被遺忘的孩子圍在學堂門口隔著門縫看先生授課。他們的眼睛裡沒有酒，沒有肉，隻有一層灰濛濛的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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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昭提起自己那壇酒，走到帳門口，在所有人麵前彎腰，把酒罈放在地上。然後單膝跪下。
整個川軍營地的風忽然停了。
劉綎騰地站起來，馬紮被他撞翻在地：“你幹什麼！”
“一百三十四個川軍兄弟，死在從敘州到遼東的路上。”楊昭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營地裡傳得很遠，“他們沒有等到發餉的那一天，沒有等到穿上新棉衣的那一天。這一壇酒，敬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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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壇口封泥拍開，雙手捧起酒罈，緩緩把第一碗酒灑在凍硬的土地上。
酒液落在凍土上，滋滋地滲下去，留下一片深色的濕痕。空氣中瀰漫開烈酒的濃香，那香氣太過濃鬱，跟營地裡野菜糊糊的寡淡混在一起，讓人鼻子發酸。
一個老兵忽然轉過臉去，用袖子狠狠地蹭了一下眼角。那個袖子從肘部斷了一截，露出來的棉花黑得發硬，蹭在臉上生疼，但他使勁地蹭，像是在跟那塊布料較勁。旁邊的年輕士兵們垂下手裡的豁口碗，喉結上下滾動，卻沒人出聲。
楊昭站起身，倒了第二碗酒，轉向劉綎：“劉總兵，朝廷欠川軍的餉，我楊昭記在心裡。此戰若勝，餉銀不到——我親自跪在午門外替您討。”
這句話他在昨天的軍議上說過一遍。但今天再說，不是在富麗堂皇的正堂，不是在滿座文武麵前，而是在漏風的帳篷裡，在兩萬川軍的注視下，在灑了半碗酒的凍土上。一樣的字，完全不一樣的分量。
劉綎站著沒動。他的腮幫子鼓了又鼓，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臉上那層鐵殼子終於裂開了一道縫。他不是沒見過會說話的人——打了三十年仗，什麼巧舌如簧的幕僚都見過，滿嘴跑馬的監軍見得更多。但為他的一百三十四個兵下跪敬酒的人，這輩子頭一個。
“你這小子。”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失聲，“起來。給老子起來。”
他一把拽起楊昭，動作粗魯，但拽到一半忽然放緩了力道——不是怕拽疼了，是怕把酒罈碰翻了，把這一地的敬意灑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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