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陣守了一夜。
拂曉時分，馬林蹲在第一圈車牆後麵檢查鹿角拒馬被砍斷的木柵時，東麵山脊線上皇太極的大纛重新立了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分兵試探。一夜的冷風吹透了皇太極的腦子，把他所有的僥倖和輕敵都吹乾凈了。他站在山脊上，看著尚間崖下那座鐵桶似的車陣，終於承認了一個事實：明軍有備而來，不是碰巧擋在這裡的。宣府兵提前布好三層防線，外圈重車鐵鏈相連，中間火炮架在車隙後，內圈強弩平射加預備隊待命——每道防線的加固和輪換節奏都穩得不像是倉促駐營。昨天西南角那個缺口是誘餌，陷坑底下插的木樁是提前削好的。但這不意味著車陣就是鐵闆一塊。皇太極打了二十年仗，破過明軍各種陣型——方陣、圓陣、雁行陣、一字長蛇陣——每種陣都有它的軸心。環形車陣的軸心，在圓心。隻要錐子夠利，紮穿了外殼捅進圓心，整個圓周都會碎。
他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解下腰間佩刀，用刀尖在地麵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外麵畫了幾道箭頭。箭頭從不同方向同時刺向圓圈的不同點，但在最後一刻全部折向同一個位置——西北角。
“鑲黃旗，攻左翼。正白旗，攻正麵。正黃旗壓陣。”他的聲音不高，但身邊幾個牛錄額真的臉色都變了。同時攻兩個方向，還要留本旗壓陣——這不是試探，是全力硬碰。
鑲黃旗的騎兵率先從左側撲向車陣的西北角。馬蹄密集地敲在凍土上，像一麵巨大的戰鼓從地底擂響。衝到距車牆百步時，虎蹲炮開火——第一輪霰彈橫掃過來，鐵砂和碎石子劈頭蓋臉地潑進騎兵隊列，前排騎兵連人帶馬翻倒，倒下的馬在凍土上翻滾，馬身體撞在凍土上甩出一蓬血霧。後排騎兵沒有停——他們伏在馬脖子上，彎刀橫在臉前擋住迎麵飛來的碎石子，馬蹄踏過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沖。
衝到五十步，強弩手扣動弩機。弩箭從車牆頂端斜著往上飛，在空中畫了一道拋物線，然後像一群鐵喙的鷹隼般紮進騎兵後隊。弩箭落下的角度極刁，馬背上的騎手隻能舉盾往上擋，但盾牌擋得住直射擋不住拋射，箭頭釘進馬臀、釘進騎手大腿、釘進沒披甲的馬脖子。馬匹負痛慘叫，人立而起把騎手摔下去。倒下的傷馬絆住了後麵同伴的馬蹄——鑲黃旗的衝鋒陣型在車牆前五十步處開始鬆散，馬頭左右亂擺，騎兵在馬背上互相撞著肩膀。
正白旗的正麵衝鋒同時撞上了火銃隊的三段擊。火銃三排輪換著打，槍聲密得分不出個，硝煙在車陣前堆成一片白障，鉛彈從白障裡不間斷地潑出來。正白旗騎兵頂著鉛彈往前沖，衝到三十步時遇上了鹿角拒馬——拒馬被碎石壓得死沉，馬過不去，人翻不過。騎手隻能趴在馬上用一種很扭曲的姿勢用彎刀去砍鹿角的木柵，刀刃砍在木柵上濺起木屑，木柵沒斷，刀刃卷了口。他們一停下來就變成了活靶子，火銃隊的鉛彈從拒馬後的豁口裡一槍一槍點過來，鉛彈穿透鐵甲的悶響和慘叫聲混在一起。
皇太極的中軍大纛始終沒有動。他站在山脊線上，冷眼旁觀自己的兩隊先鋒在車陣前撞了整整一個上午。鑲黃旗輪番衝擊西北角，每次都衝進五十步就被強弩和火炮的交叉火力壓回來；正白旗反覆突擊正麵豁口，每次都被火銃三段擊釘在拒馬前麵。兩旗的騎兵退下去整隊、再沖、再退，每一次沖得比前一次更猛但退得也比前一次更快，人馬屍體在車陣外圍的凍土上堆得越來越多，血從屍體堆底下滲出來，凍在凍土表麵凝成一層暗紅色的冰殼。
正午。陽光已經直直地照在山穀中間那條早已凍硬的河道上，皇太極拔刀朝天，正黃旗的精銳騎兵在他身後排成密集的衝鋒縱隊。他不是要攻正麵，也不是要攻西北角——他要把自己最強的力量砸在最薄的那個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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