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鐵鏈被卸下，擋在豁口外填滿碎石的鹿角拒馬被挪到兩側，空出一條能讓四匹戰馬並行的便道。火銃隊重新調整建製，昨晚傷員頂下來的空位由預備隊中選拔出來的識字兵補上，每排確保有一個人能看懂楊昭的戰術傳令。虎蹲炮營把最後幾顆霰彈塞進炮口，炮手們又把所有的火藥罐翻查了一遍，把受潮的底火挑出來集中銷毀。步營換了裝備——平時他們穿的是厚棉甲，現在全換成皮甲，不帶盾牌，隻帶長矛和腰刀。追襲需要速度，速度的前提是輕裝。
馬林騎在馬上，仍舊穿著他那件灰藍色棉甲，外麵罩著舊鬥篷。銅煙袋鍋別在腰間，算盤揣在袖中，手裡攥著韁繩。他的坐騎是一匹老騸馬，跟了他十來年，從來跑不快，但在他轉身掃視身後的隊列時，每一個宣府兵的眼神都釘在他身上。沒有人說一句話，集結時隻聽見鐵鏈拖動聲、靴底踩碎薄冰的哢嚓聲和騾馬被晨風灌進鼻孔時打的響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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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林環視隊列時目光與一個蹲在隊尾的老兵對上了——那老兵正拿一塊磨石在矛尖上來回蹭，矛尖已經亮得能照出人臉。老兵擡起頭，朝馬林咧嘴笑了笑，露出豁了兩顆的門牙。馬林什麼都沒說，拉回目光，把煙袋鍋從嘴邊取下來，輕叩了一下銅鍋，抖掉還燃著的煙灰，橫過煙鍋指向東方。
“各營聽令——出陣，追擊。”
宣府步兵從車陣豁口魚貫而出。他們在車牆後麵守了整整一天一夜，從拂曉到日暮頂著鑲黃旗和正白旗輪番衝擊，又從日暮到拂曉修牆補彈，現在他們踏出了車陣。腳下不再是車牆內圈那片被壓實的凍土，而是豁口外那片被後金騎兵馬蹄踩得坑坑窪窪的斜坡。凍土上到處是馬蹄印、斷箭桿、碎鐵片和已經凍成冰殼的血跡。步兵踩著這些痕跡往前走，步子從遲疑到堅定，號子從一個人領起變到整隊齊唱。他們唱的是宣府邊牆上的老調子，詞兒改了兩句：咱老宣府守邊牆，守了鐵壁護家鄉——今朝出牆追韃子，追到陰山不放韁。
四十裡山路。宣府兵跑起來了。不是杜鬆那種帶騎兵衝鋒的疾馳，是步兵能維持的勻速推進。馬林將這四十裡分成了三段，每段之間休整半炷香，讓各營清點隊形、換防前隊後隊、重新定好隊首到隊尾的聯繫。他在鞍上隔段便掏出懷裡的簡易水鍾看一眼，算著腳程與預計抵達時辰之間的差值。一切都掐在楊昭算好的那根時間線上。巳時抵達界凡山——他答應了，他不會違約。
界凡山下。
皇太極是在卯時剛過不久收到探報的。探子從馬上滾下來，聲音發抖：明軍出陣了。是宣府兵，就是昨天在車陣後麵守了一整天的宣府兵。他們出了車陣往東邊來了。皇太極沉默了片刻，他的第一反應是不信。宣府兵從來都是守陣的兵，馬林是九邊十三鎮中公認最保守的主將。這個人從萬曆二十五年開始帶兵，在宣府打了二十年，從來沒有主動出擊過一次。但你偏偏在最不能信的這天早上，收到了他出擊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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