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空。北門外車牆後麵的強弩手開始往城牆上拋射弩箭,箭矢越過垛口落在城牆頂上,守城的弓手被壓得擡不起頭。東門外暫時還沒有開炮,但楊昭的輕騎和降兵輔隊已經在林緣列陣,把東門外那條唯一的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努爾哈赤站起來,把代善那件羊皮襖裹緊,赤著腳走到殿門口。冷風灌進來,把他花白的髮辮吹得散亂。城裡的街巷在晨光裡漸漸顯出了輪廓——那些他親手規劃的街道,那些他從建州左衛帶來的老部眾住過的房屋,此刻空空蕩蕩。幾條瘦狗在屍體堆裡翻找食物,狗鼻子嗅到城牆方向飄來的硝煙味,擡頭朝那邊望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拱。城牆上有人倒下了,有人頂上去,倒下的人被擡下來放在城牆根下,傷兵躺了一排,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經沒了聲息。
阿濟格從城牆上跑下來,大步流星走到宮門口,臉色鐵青,鐵甲上濺滿了碎瓦片和灰泥。“父汗,南牆夯土已經剝掉大半了。夯土裡麵全是濕的,鐵砂打進去跟打爛泥一樣,一打一個坑。馬林那三門炮再轟半個時辰,那段牆就該透了。”
努爾哈赤點了點頭,把腰間的彎刀正了正——正的是刀鞘的位置,因為他的手根本握不住刀柄。他回頭看了一眼殿裡火炕上那堆已經快要熄滅的炭火,又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那張老牛角弓——那是他年輕時在馬背上拉滿的第一張硬弓。然後他轉身往宮門外走去。
“走。上城牆。”
宮門口,莽古爾泰已經牽著他的老黑馬等在那裡。馬鬃灰白了大半,右前蹄的蹄鐵在界凡山突圍時磕鬆了,走路一跛一跛的,但它看見努爾哈赤走出來,還是從鼻子裡噴了口白氣,用額頭去蹭他的肩膀。努爾哈赤用肩膀輕輕頂了頂馬頭,沒有上馬——他的手握不住韁繩,上了馬也騎不了。他隻是站在馬旁邊,讓馬靠著他的肩膀,然後對莽古爾泰說:“牽上它,跟我一起上城牆。”
城牆上的更鼓被炮聲震得嗡嗡作響。守城的弓手們蹲在垛口後麵,有人抱著一捆箭矢往城牆上跑,跑到一半被霰彈掃倒,箭矢散了一地,被後麵的輔兵撿起來繼續往前送。一個鑲藍旗的老牛錄額真右臂被佛郎機彈丸打中,骨頭斷了,隻剩一點皮肉連著,他讓輔兵一刀把斷臂切下來,纏了條破布又站回垛口後麵。有人蹲在殘牆後麵用滿語吼著讓輔兵快搬石頭上來——箭快射完了,隻能用石頭砸。城牆上的火藥罐已經打光了,幾個輔兵正在往筐裡撿碎石子,撿一筐就扛到垛口旁邊當霰彈用。一個弓手在垛口後麵拉滿弓,瞄準城下的明軍火銃手,弓弦綳到最緊時箭頭卻脫了扣,箭從弦上滑落掉在他自己的靴尖前。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支箭——箭頭早銹了。
努爾哈赤登上城牆,腳上還赤著,踩在冰涼的石闆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走過每一個垛口,守軍們看見汗王上了城,先是愣住,然後有人跪下來行禮,有人從垛口後麵站起來把胸膛挺直,有人把手裡的彎刀舉過頭頂。一個鑲黃旗的老兵單膝跪在他麵前,額頭抵在刀柄上,悶聲說:“汗王,咱們還沒垮。”努爾哈赤低頭看著這個老兵——他在古勒山見過這張臉,在撫順關見過這張臉,在清河堡見過這張臉。現在這張臉上滿是凍裂的血口和硝煙熏出的黑印,但眼睛還是古勒山時的那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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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城牆垛口後麵站定,眺望城外明軍連綿的陣線。西麵山坡上杜鬆的虎蹲炮還在持續轟擊,南麵馬林的火炮把夯土牆打得一塊一塊往下剝,北麵宣府步兵推著車牆往前壓,東麵楊昭的輕騎在林緣列陣。四麵都是明軍的旗幟,四麵都是炮火的硝煙。赫圖阿拉像一座被鐵桶箍住的孤島,海潮正在漲上來,淹沒隻是時間問題。但他站在城牆上,赤著腳,披著代善的舊羊皮襖,纏滿膿血布條的雙手擱在垛口石上,背挺得筆直。他是努爾哈赤,建州左衛的汗王,在這座城裡有他的最後一個兒子、最後一個貝勒、最後一個能拉弓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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