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再提議突圍，也沒有人再提議固守——兩種選擇都是死路，區別隻是死得快慢。
阿巴泰把削好的箭桿插進箭囊裡，擡起頭來，聲音不高但很穩：“南城牆那段夯土牆，從昨天開始滲水越來越厲害。昨天下午末將親自去看過，牆根底下已經積了一汪泥水，水是從牆基往外滲的，顏色發黃，帶著泥漿。那牆是二十年前築的，中間的夯土層可能從頭到尾都沒幹透過。當年築牆時是夏天趕工，泥巴裡摻了太多水，冬天一凍春天一化，牆芯就往外滲漿。這些年一直湊合著補，但從界凡山回來以後沒有再加固過。明軍要是用火炮集中打那一段——不用多，打上半天就能把牆皮打塌。”他頓了頓，“不是可能，是必然。”
莽古爾泰霍地轉過身來，獨眼裡燒著光：“那就別等他們打！趁他們還沒開始總攻，我們今晚開東門衝出去。東門外那片林子我們比他們熟，摸黑穿林子，能跑出去一個是一個——”
“東門外那片林子。”阿濟格打斷他，聲音冷冷的，“你昨晚去看了嗎？我去了。楊昭的降兵輔隊在林子裡挖了至少三十個陷坑，每個坑底都倒插了削尖的木樁。陷坑之間還有絆馬索，絆馬索兩頭拴著火藥罐。你以為是咱們熟門熟路的老林子，那是人家早就布置好的獵場。”
莽古爾泰揮刀在身前虛劈一刀，刀鋒削斷了一截從殿樑上垂下來的蛛絲：“那就沖正門！西門外杜鬆的騎兵雖然多，但騎兵不能直接撞城牆——他最終還是得派步兵爬雲梯。等他的步兵推到牆根底下，我帶鑲藍旗剩下的白甲兵從城門裡殺出去，攪亂他的陣腳——”
“他巴不得你出去。”阿濟格的聲音不高，但很冷，“杜鬆的火炮已經架好了，十門虎蹲炮全部裝滿了霰彈，炮口對著西門前麵的整片坡地。你出去，正好撞在炮口上。”
莽古爾泰把彎刀拍在條案上，不說話了。阿巴泰繼續削他的箭桿，阿濟格繼續用靴尖蹭地縫。殿裡又恢復了那種壓抑的安靜，靜得能聽見鬆木炭在炕洞裡炸裂的細微聲響。
努爾哈赤坐在條案後麵，把三個兒子的爭吵從頭到尾聽完。他沒有插嘴，隻是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那雙手——十根手指微微張開，每根手指的關節都腫了一圈，指甲蓋底下的肉色已經從粉紅變成了灰白。他用兩根手腕的側麵夾住彎刀，把刀從鞘裡抽出來。刀身出鞘時擦過鞘口發出一聲澀啞的摩擦聲，不像以前那樣清脆了——以前他拔刀，刀還沒出鞘敵人就開始後退。他把刀橫在膝上，刀鋒映出他花白的鬍鬚和深陷的眼窩。他盯著刀鋒裡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後把刀重新插回鞘裡。他做不到拔刀——他連拔刀都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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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的預警號角再次吹響。這次是短促的三聲——發現敵軍衝鋒的信號。緊接著號角聲被另一種更沉悶、更刺耳的聲音蓋住了。那是虎蹲炮的轟鳴。殿樑上的積灰被炮聲震落，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代善那件羊皮襖的肩上，落在莽古爾泰擱在案上的彎刀刀柄上，落在阿巴泰削了一半的箭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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