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爾哈赤是被手腕的疼痛叫醒的。
不是那種刀割火燎的銳痛——銳痛在界凡山回來的頭幾天就已經過去了。現在的痛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鈍痛，像有人拿一把生了銹的銼刀在腕骨的斷茬上來回地銼，銼一下停一下，停的時候你以為它不疼了，然後銼刀又動了一下。他從土炕上坐起來，用肘撐著身體一寸一寸往上挪，後背靠上冰涼的牆壁時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冷汗。
汗王宮的正殿很大，樑柱漆成硃紅色，柱子上掛著牛角弓和鹿皮箭囊，牆上釘著從撫順關繳獲的明軍銅銃。這些弓箭和銃炮曾在過去的無數場勝利裡被他親手從敵人屍首上摘下來當作戰利品掛上去，此刻全部落了灰。鬆木火炕裡的火已經快熄了，炭灰堆在炕洞口像一座微縮的墳丘。殿裡沒有點燈，隻有從門縫裡漏進來的幾縷灰白色的晨光，落在青石闆上像幾道被拉長的刀疤。
殿外有爭吵聲。莽古爾泰的嗓門最大，沙啞得像兩塊粗礪的磨刀石互相碾來碾去：“東門外最後一條路被堵死了！楊昭的輕騎昨晚把費延勒寨外圍所有暗哨全拔了，鰲拜現在縮在寨子裡出不來，他自己腿上的傷都快爛到骨頭了，你還指望他來救咱們？”然後是阿巴泰的聲音，比莽古爾泰低半調，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沒指望他來救。但費延勒寨卡在東麵山脊上，明軍要攻東門就得先啃下那個寨子。鰲拜多拖一天，我們就多一天時間——”“時間？什麼時間？”莽古爾泰的嗓門又壓過來，“南城牆夯土牆根底下已經在往外滲水了，滲了好幾天了。馬林昨晚又推了三門虎蹲炮到南門外，炮口就對著那段滲水的牆根。你以為楊昭沒看見？他早就看見了！”
努爾哈赤把腳從土炕上放下來，踩在冰涼的石闆地上。他赤著腳，腳趾觸到石闆上冷得縮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纏滿布條的雙手——布條已經幾天沒換了，膿血把白布浸成了暗黃色，邊緣乾結的地方硬邦邦地翹起來，像秋後枯黃的玉米葉子。他用牙咬住布條的一頭，把頭往一側扯，布條從腕部撕裂開來，露出底下的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呈暗紫色，邊緣外翻著黃白色的腐肉，腐肉底下能隱約看見斷裂的肌腱斷茬，顏色從蒼白漸變到烏黑。他把手腕湊近鼻子聞了一下——有臭味，不是死老鼠那種臭，是肉在活著的人身上慢慢腐爛時發出的甜膩膩的臭。他想起以前戰場上那些被砍斷手腳又沒能及時截肢的傷兵，那些人最後都死於“爛毒”，死之前傷口就是這種顏色、這種氣味。他把手腕重新擱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殿門被推開了。阿巴泰走進來，半邊臉上被火藥灼出的疤痕在晨光裡泛著蠟白色的光澤。他的右臂還纏著繃帶，繃帶下燒傷的皮膚正在結痂，每動一下都扯得他眼角的肌肉抽搐。他看見努爾哈赤自己把布條撕掉了，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蹲下，從懷裡摸出一卷乾淨的白布和一盒金瘡葯。努爾哈赤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問：“阿瑪，你怕死嗎。”阿巴泰敷藥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藥粉撒在傷口上。“怕。但我更怕活著看見咱們一家老小被人從赫圖阿拉綁到遼陽。”
阿巴泰給努爾哈赤重新纏好手腕，站起來往殿外走去。努爾哈赤叫住他，聲音沙啞但意外地平靜：“去，把你大哥臨走前留下的那件老羊皮襖拿來。我今天穿那件。”
代善的老羊皮襖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殿角一隻樟木箱子裡。箱蓋上落滿了灰，灰上麵有兩隻老鼠踩過的爪印。阿巴泰把皮襖拿出來抖開——皮襖的右肋位置有一道刀口，是杜鬆在界凡山劈進去的那一刀留下的，刀口邊緣的羊皮已經卷了邊，卷邊的縫隙裡還嵌著幾顆凍硬的血珠子。他把皮襖披在努爾哈赤肩上，努爾哈赤用肩膀抖了抖把皮襖裹緊。羊皮上還殘留著代善的體味——煙味、馬汗味、還有烙傷時燒焦皮肉的焦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讓努爾哈赤覺得代善還在殿裡，蹲在火炕邊上磨刀。
城門方向傳來了一陣低沉的號角聲。不是預警號，是開拔號——正黃旗的老牛角號，三聲長，一聲短，在山穀間來回彈跳。莽古爾泰一把推開殿門闖了進來，他的右眼還腫著，左眼圓睜，顴骨上的凍瘡被冷風打得發紫。他手裡攥著一封蠟封竹筒，竹筒上插著一根鷹羽——鑲紅旗的傳信記號。“父汗！鰲拜從費延勒寨派快馬送來的。”莽古爾泰把竹筒掰開，倒出裡麵的羊皮紙，紙上的滿文寫得潦草而急促，有些筆畫把羊皮紙都戳破了。努爾哈赤沒有伸手接，隻是朝莽古爾泰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念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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