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古爾泰接過火把，獨眼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轉過身麵朝宮門，站了很久。然後他大步走進正殿，把火把舉到火炕上的乾草堆裡。乾草被火舌舔著，騰地竄起一團橘紅色的火焰，火舌沿著火炕往上躥，舔著了殿壁上的鬆木樑柱。鬆木含油，燒起來劈啪作響，火光照亮了殿壁上那些被煙火熏得發黑的老木頭，也照亮了莽古爾泰半張臉上那道箭傷留下的暗紅色疤痕。他從殿裡走出來，把火把遞給皇太極。皇太極接過火把走進偏殿，把火焰按在檔案櫃的殘木上。然後是阿巴泰、阿濟格，然後是各旗牛錄額真代表。每人負責一殿，每人一把火。
火焰從汗王宮的正殿、偏殿、後殿、大衙門同時騰起來。鬆木樑柱在高溫中爆裂，發出劈劈啪啪的脆響，瓦片從殿簷上滑落砸在石階上摔得粉碎。熱氣浪把宮門外的碎石吹得往後退了好幾尺，站在最前排的杜鬆伸手擋了一下臉，豹眼裡映著跳躍的火光。濃煙滾上半空，在赫圖阿拉城上空凝成一團巨大的黑雲，蘇子河對岸都能聞到鬆木燃燒時特有的焦香。
汗王宮燒了大半日。火勢最旺的時候，宮牆上殘存的正黃旗認旗被熱氣浪捲起來飄進了火海裡，旗麵在火焰中捲曲、焦黑，最後隻剩一縷青煙。殿脊上蹲著的那隻石雕嘲風被火焰燒得炸裂，碎石從殿簷上滾下來砸在石闆地上碎成幾瓣。那隻嘲風是努爾哈赤在汗王宮落成時親手讓人雕的，嘴裡含著一枚銅錢，寓意守財鎮宅。銅錢在火焰中燒得通紅，滾進了碎石縫裡。
大火燒到午後漸漸小了。汗王宮化為一片焦黑的廢墟，宮牆還在，殿基還在，但屋頂塌了，樑柱燒成了炭，幾根殘存的鬆木椽子還在冒著白煙。焦土上到處散落著被燒得變形的鐵釘和銅扣，空氣中瀰漫著鬆木焦油和石灰混在一起的刺鼻氣味。降兵們陸續回到廢墟前開始清理現場，阿巴泰帶著人把還能用的磚石搬出來碼在宮牆外側準備將來蓋新衙門時再用。
當天夜裡，城東密林裡的鑲黃旗殘兵看到了赫圖阿拉上空的火光。第二天清晨，額勒登派了一個老牛錄從密林裡走出來，走到赫圖阿拉東門外，把自己鑲黃旗的腰牌放在明軍哨兵的腳邊，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話：“汗王宮沒了。我們來降。”
楊昭接到消息時正站在汗王宮廢墟前跟馬林商量新衙門的地基怎麼打。他把額勒登的腰牌翻過來看了看，還給傳令兵，說了兩個字：“收下。”然後把目光重新落在廢墟上那幾根還冒著白煙的鬆木炭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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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王宮化為焦土之後，楊昭在廢墟西側一牆之隔的原鑲藍旗貝勒阿敏舊邸裡，召集了燒宮後的第一次軍政會議。舊邸不大，前後三進院子，比不上汗王宮氣派，但勝在房舍完好，圍牆結實，前麵還有一塊可以停馬車的空地。他把這裡暫定為遼東善後籌備處，在門前掛了一塊用鬆木闆臨時刨出來的牌子，上麵用滿漢兩種文字寫著“遼東行轅善後籌備處”，漢文是馬林手寫的館閣體，滿文是皇太極連夜刻的。
籌備處前院的議事廳裡，牆上掛著的那幅遼東全境圖已經被楊昭用炭筆重新標註過——七府疆界用硃砂線畫得清清楚楚：錦州府轄廣寧各衛及鬆山、杏山、大淩河所，寧遠府轄寧遠衛及廣寧前屯、右屯，金州府轄金州衛、旅順口，復州府轄復州衛及長生島，遼陽府是首府居中，瀋陽府坐鎮北部門戶，建州府統轄原建州三衛舊地。圖上還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府知府的名字、驛道幹線、屯墾分區、互市位置和衛所防區。
楊昭坐在長桌東首，等各路人到齊。
馬林叼著煙袋鍋把算盤擱在桌角，麵前攤著一本剛開工的《遼東營繕總冊》，第一頁上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新衙門、驛道、糧倉的預算數字。杜鬆把斬馬刀靠在椅背上，豹眼裡精光不減。劉綎的大刀橫在桌邊，刀刃上新磨過，幾道舊缺口還在但刃口亮得能照出人影。李如柏坐在靠門的位置，手裡捏著一把從遼陽帶過來的紫砂壺，壺嘴冒著熱氣。莽古爾泰、皇太極、阿巴泰、阿濟格四人分坐兩側，各帶著屯墾隊和工坊的進度冊子。此外還有兩副新麵孔：一個是剛剛署理遼陽知府的沈啟元，他手裡已經捧上了遼陽府的積案清冊；另一個是署理瀋陽知府的孫承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官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但腰桿挺得筆直。
楊昭開門見山：“今天隻定兩件事。第一件——把各府主官的任命最後核定一遍，該上報朝廷的上報，該先行署理的今天就開始視事。”
他拿起桌上一份昨晚謄好的名單，逐行宣讀：“遼陽知府沈啟元。瀋陽知府孫承宗。錦州知府方應乾。寧遠知府馬世龍。金州知府暫由原金州衛指揮使劉國縉署理，復州知府暫由原復州衛指揮僉事張懋功署理。建州府不設知府，由建州都指揮使司代行民政，莽古爾泰兼領建州府同知，皇太極兼領建州府通判。各府通判、推官、經歷由知府舉薦，報行轅核準後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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