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北略籌備處輿圖室的牆上，那幅遼東全境圖被楊昭往北又補了一大塊。
補上去的是一張從汗王宮檔案室翻出來的蒙古草原羊皮圖，圖上用滿文標註著察哈爾、內喀爾喀、科爾沁、奈曼、敖漢等部的遊牧地界。羊皮圖的邊緣被老鼠啃了幾個窟窿，但各部的位置還看得清。楊昭把羊皮圖釘在全境圖的北麵，然後用炭筆在兩幅圖的接縫處畫了一道粗粗的弧線，從遼西走廊的錦州府北界一直延伸到建州府的東北角。
馬林叼著煙袋鍋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本剛從汗王宮檔案室謄抄出來的滿文信件副本。那些信件是努爾哈赤與蒙古各部往來文書的漢譯件，皇太極熬了好幾個晚上逐封翻譯出來的，墨跡還新著，紙頁上壓著建州都指揮使司的朱印。
“林丹汗。”楊昭把炭筆擱在桌上，轉過身來，“後金覆滅之前，努爾哈赤用聯姻、結盟、分化這六字訣已經把蒙古人拉攏了一半——科爾沁、內喀爾喀、奈曼、敖漢都跟努爾哈赤結了姻親。林丹汗雖然是黃金家族的大汗，但手裡隻剩察哈爾本部，科爾沁等部早就和他貌合神離。”
馬林從袖子裡抽出那疊謄本，翻到其中一頁，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努爾哈赤與科爾沁部結親聯姻的明細。他把那一頁攤在楊昭麵前，用煙袋鍋指了指上麵幾行字：“科爾沁部自後金天命二年起與努爾哈赤聯姻數次，每次嫁女都附帶大量牛馬陪嫁和盟約條款。林丹汗對此大為不滿，後來出兵攻打科爾沁，科爾沁反而徹底倒向努爾哈赤。這些謄本是皇太極昨晚剛送來的，每一封都核對了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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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林丹汗最大的問題。”楊昭接過謄本翻了幾頁，放在桌上，“他以為自己是蒙古大汗，所有人都該聽他的。科爾沁不服，他就出兵打；內喀爾喀不服，他也出兵打；奈曼和敖漢想當和事佬，他還是出兵打。努爾哈赤在後頭一邊給他送聘禮一邊給科爾沁娶媳婦，他就隻能打打打打到自己身邊的人都跑光了。”
杜鬆坐在輿圖室西側的條凳上，斬馬刀靠在腿邊，剛從錦州府邊界勘察回來，靴子上還沾著遼西走廊的黃泥。他聽到這裡把豹眼一瞪：“那還商量什麼？直接打。”
“打之前先搞明白他有什麼。”楊昭走到輿圖室中央的沙盤前。這方沙盤是趙大彪前幾天帶著幾個老兵從界凡山營地搬過來的——當初在遼陽經略府前院搭的那方巨型沙盤，打完仗後一直被隨軍車馬馱著輾轉了半個遼東，木框邊緣磕掉了不少漆，但裡麵的白沙還在。他蹲下來，用匕首在沙盤上先堆出一塊代表察罕浩特的高台，然後在四周捏出幾道山脊和幾條河流。
“林丹汗現在手裡有三樣東西。第一——察哈爾本部八鄂托克，兵力大約三萬騎，以戰馬和駱駝為主，騎兵精銳程度不遜後金。第二——他佔了廣寧。後金覆滅之後，廣寧守軍潰散，他趁機奪了過去。廣寧卡在遼西走廊的北端，往南是錦州，往東是遼陽，往西是蒙古草原。拿下廣寧等於卡住了遼東通往關內和草原的兩條咽喉。”他拿起一麵小旗插在沙盤上代表廣寧的位置上，又拿起一麵鑲金邊的小旗插在察罕浩特的位置上，“第三——他手裡有傳國玉璽。這方玉璽傳說是元順帝北逃時帶走的，林丹汗把它供在察罕浩特，是他在各部麵前自居蒙古正統大汗的核心符號。努爾哈赤當年多次向他索要此璽，他始終不給。”
杜鬆噌地站起來，走到沙盤前指著廣寧那麵小旗：“廣寧是咱們的地盤！錦州府已經把廣寧各衛全部劃進去了，方應乾上任後第一件事就是清丈廣寧舊檔。林丹汗這是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
“錦州府的疆域確實把廣寧劃進去了。地是朝廷的地，府是朝廷的府。林丹汗占著城，不代表地就不是我們的。”楊昭按住杜鬆的肩膀讓他坐下，“但如果直接出兵打廣寧，林丹汗就會以蒙古大汗的名義號召全蒙古各部聯合起來打我們。科爾沁、內喀爾喀、奈曼、敖漢這些部雖然跟他不對付，但名義上還是蒙古人。明軍打蒙古大汗——這個口號一出，所有蒙古人都會站在他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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