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弘兩條腿像煮爛的麵條，在紫禁城的長廊裡瘋狂倒騰。
他腳底踩著沒幹透的雨水，“啪嗒，吧唧”直響。
冷風夾著雨後的潮泥味。
拚命往他那漏風的領口裡灌。
他手裡攥著個拂塵，早就被手心裡的冷汗浸得濕漉漉的。
“哎喲，祖宗誒，慢點，可別摔著了。”
旁邊一個小太監想扶，被王景弘一胳膊肘拐開。
“滾，滾蛋！咱家急著……急著給老祖宗報信呢！”
王景弘喘得像個拉風箱，一路小跑進了武英殿偏殿。
殿門半掩著。
裡麵有一股陳年香紙和濃重中藥草的苦腥氣。
火盆裡的紅炭隻剩下薄薄一層灰，偶爾“吧嗒”爆個火星。
光線有些暗。
太上皇朱元璋。
此刻，正佝僂著背，縮在寬大的黃綢榻上。
他身上披著件洗得有些發白、甚至還破了個小口的舊夾襖。
那是馬皇後生前親手給他縫的。
老朱乾癟的手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一串舊木佛珠。
佛珠上有顆裂了紋，被他粗糙的指甲磨得有些發亮。
那雙曾經滿是鷹鷙的眼珠子裡，蒙著一層渾濁的黃斑。
“陛下……不，太上皇，老奴給您……給您磕頭了。”
王景弘一進門，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在了涼絲絲的地磚上。
他腦門貼著地。
身上的衣服因為汗水黏在後背，又濕又冷。
老朱連頭都沒擡，乾癟的嘴唇動了動。
“前邊，完事了？”
老朱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帶著一股子。
將死之人的死氣。
“完……完了。”
王景弘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聲音打著顫。
“太孫……新皇萬歲爺，在奉天殿上，把……把人都給辦了。”
“哦？”
老朱枯瘦的眼皮抖了抖，手裡的佛珠停了下來。
“那幫酸子，不都稱病嗎？大孫怎麼辦的？”
王景弘咽了口唾沫，牙齒在大雨後的寒氣裡打著架，發出“咯咯”的動靜。
“新皇，新皇他在大典上，直接拔了天子劍。”
“把禮部陳尚書，一腳踢飛，胸骨都……都碎了。”
“然後，當場拖出去，砍了……砍了腦袋祭天。”
王景弘想到陳迪那顆滾落在紅毯上的腦袋，肚子裡的酸水又開始往上湧。
“蔣瓛帶著錦衣衛，把李國公、呂太常那些人，全部。”
“像拖死狗一樣，綁了進來。”
“還有……還有那個呂本，被蔣瓛在大殿外，行了……行了剝皮揎草的極刑。”
王景弘一口氣說完，整個人虛脫了一般。
“李善長呢？”
老朱的喉結動了動。
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裡，那層黃斑，似乎在慢慢散去。
透出了一抹。
久違的，野獸般的光芒。
“李國公……李國公那血書被搜了出來，按了手印的。”
王景弘聲音越來越小。
“陛下判了他，夷……夷十族。”
“連帶著他的門生、朋友、同鄉，全都……全都在菜市口……”
“齊泰齊大人，也……也被判了淩遲三千六百刀。”
“至於允炆殿下……被貶為庶人，發配到寧古塔當苦役了。”
王景弘磕了個頭。
“陛下還說，誰要求情，同罪論處。”
“陛下這回，把金陵城的文官，殺了……殺了兩萬多人。”
“秦淮河的水，現在還是……還是紅的。”
王景弘說完，死死閉著眼，等著老朱發飆。
畢竟，殺戮過重。
那些可都是大明的功臣、讀書人。
老朱要是怪罪下來，新皇也得吃排頭。
可。
大殿裡卻是一片死寂。
隻有老朱那越來越粗重的粗氣聲。
“哈……哈哈。”
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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