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電話。
「省交警總隊指揮中心。」
江默的聲音平得跟水麵一樣。
「我是省住建廳副廳長江默。現在位於城東高鐵新城項目施工現場。發現八輛重型自卸車存在以下交通安全違法行為——」
「第一,車輛大架非法加長,縱梁有二次焊接痕跡,屬於擅自改變機動車已登記結構,違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六條。」
「第二,貨廂欄板違規加高,平均加高0.79米,未辦理變更登記。」
「第三,八輛車均存在嚴重超載,實載質量目測超過核定載質量百分之百以上。」
「第四,六輛車的輪胎花紋深度低於1.6毫米報廢標準。其中三輛左右輪胎規格不一致。」
「第五,兩輛車號牌反光膜脫落。一輛車號牌被泥漿完全覆蓋,無法辨識。依據《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十五條,上道路行駛的機動車未懸掛機動車號牌——」
「車牌號我已記錄,共八輛。現發送至貴中心值班郵箱。請派員到場處理。」
掛了。
賀鐵柱站在泥地裡。安全帽的帽簷下,汗珠子往下淌。十二月份的工地,氣溫三度,他在出汗。
第二個電話。
「市城管執法局渣土管理辦公室。」
「城東高鐵新城項目施工現場。八輛渣土運輸車輛未安裝衛星定位裝置。運輸過程未使用電子聯單。車廂未實施密閉改造,建築垃圾沿途拋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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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據《城市建築垃圾管理規定》第十五條、《江北省建築垃圾管理條例》第二十三條,請派執法人員到場查處。」
「另外,經現場核查,該項目的《建築垃圾處置核準證》未在施工現場公示。請一併查驗其核準證是否在有效期內。」
掛了。
八個司機在駕駛室裡麵麵相覷。
城管的威力他們太清楚了。罰款是一方麵。扣車才要命。城管扣渣土車,一扣就是一個月。停場費每天三百。八輛車一個月的停場費夠買一輛新的。
第三個電話。
「省生態環境廳機動車排放監管處。」
「城東高鐵新城施工現場。八輛重型柴油車排氣管目測林格曼黑度四級以上。其中至少三輛的尾氣後處理裝置疑似被拆除。DPF顆粒捕捉器安裝位置有拆卸螺栓痕跡。」
「依據《大氣汙染防治法》第一百一十三條,機動車駕駛人駕駛排放檢驗不合格的機動車上道路行駛的,由公安機關交通管理部門依法予以處罰。」
「依據《柴油貨車汙染治理攻堅戰行動計劃》,拆除、破壞車載排放診斷係統或排放控製裝置的,由生態環境部門責令恢復並處五千元以上五萬元以下罰款。」
「請帶可攜式排放檢測設備到場。坐標已發送。」
掛了。
三通電話。
四分十二秒。
三個部門。
江默把手機放回口袋。從帆布袋裡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檢查記錄簿。翻到新的一頁。用簽字筆在表頭填寫——
「檢查日期:2024年12月23日。檢查單位:省住建廳。被檢查項目:城東高鐵新城。檢查人:江默。」
賀鐵柱的嘴唇在哆嗦。
「江廳長。你叫了三個部門——」
「四個。」
「四個?」
「交警到場之後,超載車輛需要過磅。城區內的固定超限檢測站在西三環。但鑑於車輛存在嚴重安全隱患,不宜長距離移動,需要交通運輸部門派可攜式稱重設備到場。」
「我還沒打第四個電話。」
他拿起手機。
「省交通運輸廳治超辦。」
賀鐵柱蹲了下去。
不是要做什麼。是腿軟了。
他蹲在泥地裡。安全帽從頭上滑下來,滾進了一個水坑。
二十六年。他在工地上混了二十六年。颱風天照施工。暴雨灌基坑他親自跳下去堵。三十八度高溫天澆築混凝土不帶歇。什麼陣仗沒見過。
今天。
一個拿著捲尺和一把銀色小工具的人,蹲在他的渣土車旁邊量了二十分鐘輪胎。
然後打了四個電話。
他的八輛車——完了。
他的工地——也快了。
因為江默量完車之後,沒有停。
他邁步走過八輛渣土車的封鎖線。朝工地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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