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的鐵鏽味鑽進鼻腔時，林縛猛地睜開眼。
視線裡是灰濛濛的天，耳邊是壓抑的啜泣和粗野的嗬斥，身下硌得生疼——低頭一看，竟是冰冷潮濕的青石闆，自己正和十幾個同樣衣衫襤褸的人被捆在木柱上，脖頸間的麻繩勒得他喘不過氣。
“醒了？正好，省得待會兒祭天的時候沒氣，惹山神爺不高興。”一個穿著粗麻短打的漢子啐了口唾沫，手裡的青銅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罪奴就是罪奴，你家主子通敵叛國，你們這些跟腳的，活該陪著殉葬！”
罪奴？祭天？殉葬？
林縛腦子裡像塞進了一團亂麻，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湧進來——西周，莒國，一個依附於周天子的東方小國；原主是莒國大夫展奧的家奴，因展奧被揭發私通鄰國杞國，全家上下百餘口淪為罪奴，按莒國規矩，要在今日午時於城郊的山神廟前獻祭，祈求山神恕罪。
而他，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歷史係研究生，兼修過工程與軍事理論，昨晚還在宿舍熬夜趕《西周軍事製度考據》的論文，怎麼一睜眼就成了砧闆上的肉？
“娘的，穿越也不挑個好時候。”林縛心裡罵了句娘，後背卻沁出冷汗。他研究西周史多年，比誰都清楚“人祭”的殘酷——尤其是罪奴獻祭，往往是先砍斷四肢，再掏出心臟，整個過程痛苦至極，絕無生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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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逃！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旁邊的景象澆了盆冷水。十幾個罪奴裡，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抱著孩子的婦人，大多眼神空洞，顯然早已接受了命運。離他最近的是個精瘦的少年，臉上沾著泥汙，嘴唇哆嗦著，卻死死咬著牙不吭聲，隻是那雙眼睛裡的恐懼藏不住。
祭台搭建在山神廟前的空地上，用青石壘成，高約丈餘，邊緣還殘留著暗褐色的血跡，顯然不是第一次用於獻祭。台下站著十幾個持戈的士兵，衣甲雖算不上精良，那股子肅殺之氣卻讓人膽寒。更遠處，幾個穿著華麗帛衣的人正坐在臨時搭起的棚子裡，一邊飲酒一邊指指點點，看衣著打扮，應當是莒國的貴族。
“時辰快到了，都給我精神點！”負責監刑的小貴族扯著嗓子喊道。此人約莫二十多歲，頭戴玄冠，腰間佩著柄玉劍，臉上帶著倨傲的笑，正是莒國宗室子弟，公子平。他手裡把玩著一塊龜甲，時不時擡頭看天，似乎在等待午時到來。
林縛的目光落在公子平手中的龜甲上，又掃過祭台旁的山神廟。西周人迷信鬼神，祭祀儀式有著極其嚴苛的規矩，尤其是獻祭這種大事，時辰、祭品、步驟都不能有絲毫差錯，否則就會被視為“不祥”。
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原主的記憶裡，這場獻祭的流程是：午時三刻，由公子平誦讀祭文，然後按“貴賤”順序，將罪奴押上祭台，由主祭的巫祝動手……
“公子！時辰快到了！”一個士兵上前稟報。
公子平擡頭看了看日頭，點頭道：“備好祭品，讓巫祝準備。”
兩個穿著獸皮、臉上塗著硃砂的巫祝走上祭台，手裡拿著青銅匕首，開始跳著古怪的舞蹈，嘴裡念念有詞。台下的士兵開始解綁繩，準備押解罪奴上台。第一個被押走的是個老者，他掙紮了兩下，就被士兵用戈柄狠狠砸在腿彎，踉蹌著拖向祭台，嘴裡發出絕望的哭喊。
林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輪到他了！
就在士兵伸手來解他繩索的瞬間，林縛突然扯著嗓子大喊起來，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卻足夠響亮：“不可！此祭不祥！會觸怒山神的！”
這話一出，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驚訝，有疑惑，更多的是不屑。
公子平皺起眉，不耐煩地揮手：“哪來的瘋奴？聒噪！拖下去先砍了！”
“公子且慢！”林縛急忙喊道，目光死死盯著公子平手中的龜甲，“公子可知今日為何獻祭？為展氏通敵之罪，祈求山神息怒，護佑莒國！可公子看這祭台，看這祭品，處處透著不祥！”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見公子平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繼續說道：“祭台之石，取自陰溝之旁，沾了穢氣；獻祭時辰，看似午時，實則日中有黑子（指日食殘影），乃上天示警；更重要的是，公子手中的龜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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