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巫祝骨灼大梁城的晨霧裡，飄著股血腥氣。
不是廝殺的血，是牲畜的血。林縛站在城中心的土台上，看著巫祝用青銅刀剖開羊腹，滾燙的臟器墜落在龜甲上，發出“滋滋”的響。魏地的老巫祝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舉著染血的骨刀唱禱：“河伯息怒，以羊為祭，願護大梁……”
台下的魏人百姓跪了一片，額頭抵著冰冷的泥地。陳默站在林縛身側，捧著賬冊的手指泛白：“公子，這是魏成留下的規矩，每月初一殺三牲祭河，已經持續五年了。”
林縛沒說話，目光落在巫祝身後的木架上——那裡掛著七具骷髏，顱骨上刻著歪扭的符號，是去年祭祀時活埋的奴隸。西周的鬼神，從來靠血食餵養。
“林將軍不信鬼神？”老巫祝突然回頭，骨刀上的血珠滴在龜甲裂紋裡，像條紅色的蛇，“去年不祭河，汴河決堤，淹了半城糧。”
林縛彎腰，撿起塊龜甲碎片。灼燒的裂紋雜亂無章，卻被巫祝牽強附會成“河伯允諾”。他突然笑了，聲音裹在霧裡：“我信河，但不信用血喂河的人。”
老巫祝的臉沉了沉：“將軍是要壞魏地的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林縛直起身，對台下百姓揚聲道，“從今天起，不殺三牲，不埋奴隸。要祭河，就修堤；要防水，就挖渠。”他指了指西邊的窪地，“那裡能築壩，攔住汛期的水，比殺十隻羊有用。”
魏人百姓騷動起來。有人擡頭，眼裡閃著光；有人縮著脖子，怕觸怒河伯。一個瘸腿老農顫聲說：“將軍，河伯會發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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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怒了我擔著。”林縛的聲音很穩，“但要是修了壩還淹了糧，我賠你們雙倍。”
石敢當突然往前一步，手按在腰間的青銅劍上：“公子說的話，就是規矩！誰不服，先問我這劍！”
老巫祝盯著石敢當的劍，又看了看林縛手裡的龜甲碎片，突然將骨刀往地上一插：“若壞了收成，我便在土台上自焚，向河伯謝罪！”
***土台後的帳篷裡，魏五正清點農具。新打的鐵犁堆了半帳，犁鏵被季工匠磨得發亮，比魏地的青銅犁薄了三分。“公子，這些犁夠五十戶用了，就是……”他壓低聲音，“巫祝在帳外轉悠了三圈，眼神不善。”
林縛正在看陳默畫的渠圖，筆尖蘸著炭灰，在麻布上勾勒出彎曲的河道：“他怕的不是河伯，是我斷了他的血食。”
帳簾突然被掀開，老巫祝闖了進來，手裡舉著塊灼燒的牛骨：“將軍看！骨紋斷裂，大兇！三日之內必有血光！”
林縛瞥了眼牛骨，裂紋歪歪扭扭，明顯是人為敲斷的。他沒戳破，反而問：“依巫祝之見，該如何避禍？”
“需用罪奴獻祭，埋在壩基下，河伯才會息怒。”老巫祝的眼睛發亮，“城東正好有三十個魯國逃奴，都是死罪……”
“不必。”林縛放下筆，“我有個法子，比埋人管用。”
他領著巫祝走到壩基工地。魏人農夫正在夯土，石敢當帶著士兵監工，夯錘起落間，泥土發出沉悶的響。林縛撿起塊夯土，捏碎了：“土太幹，不結實。”
他讓人取來汴河水，潑在土上，再讓農夫用木碾子碾壓。濕潤的泥土被碾得發亮，攥在手裡能成團，卻不滲水。“這樣築壩，水浸不透。”林縛看著老巫祝，“比埋人牢靠。”
老巫祝的臉白了白，沒說話。
***三日後，暴雨傾盆。
林縛站在城頭，看著汴河的水漲起來，濁浪拍打著新築的堤壩，發出“砰砰”的響。陳默舉著傘，手在抖：“公子，壩體好像在晃……”
石敢當已經披甲帶劍，身後跟著兩百親兵：“公子先撤！我帶人守壩，決堤了就砍樹堵！”
林縛沒動，目光穿過雨幕，落在壩基處——魏人農夫自發扛著沙袋，往滲水的地方填，其中就有那個瘸腿老農，背著沙袋的佝僂身影在雨裡像棵老草。
“巫祝呢？”林縛突然問。
魏五指著城下：“在土台上跳祭舞，說要請河伯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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