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的火光熄滅後的第五日，臘盡的氣息漫過穆陵關。寒風吹得更烈了，卷著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割，天地間一片肅殺的白。
林縛站在關樓的瞭望台上，望著濟水對岸的齊軍營寨。連日來，那邊的炊煙稀了不少，旗幟也歪歪扭扭的，不復往日的規整。陳默捧著新繪的敵情圖，指尖凍得發紅：“公子，齊軍的糧道被燒後，營裡開始減竈了，按每日撤去的竈台數算，至少有三千人偷偷跑了。”
“不是跑了。”林縛指著圖上齊軍後側的密林，“是鮑叔牙把他們藏進了林子裡，想等我們鬆懈，從側翼偷襲。”他往火塘裡添了塊硬炭，火星濺起，映亮了眼底的算計，“臘盡歲末，誰都想活命，他這是在賭我們會鬆勁。”
石敢當正帶著士兵在關前加固冰牆，鐵釺砸進凍土的聲音沉悶而有力。聽見林縛的話，他直起身，嗬出一團白氣：“賭？那老子就陪他賭！我讓人在側翼的雪地裡埋了三重陷阱，第一重是翻闆，第二重是冰錐，第三重……直接用巨石堵死退路！”
魏五裹著兩層裘皮，瘸腿在冰麵上踩出深深的印子：“前莒國的老兵說，鮑叔牙年輕時打莒國，就最愛用‘虛張聲勢’的法子，先示弱，再拚命。咱們可不能上他的當。”
***阿野的傷好了大半，正坐在鐵匠鋪的角落，給獵刀淬冰。
季工匠掄著大鎚，給一批新鍛的青銅矛開刃，火星落在地上的積雪裡，融出一個個小圓坑。“你的刀用不慣青銅吧？”老工匠頭也不擡，鎚子落得又準又狠，“東夷人用骨刀，你這把獵刀摻了鐵，比他們的硬三倍。”
阿野沒說話，隻是將獵刀浸入冰水裡，“滋啦”一聲，白霧裹著刀身升起。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阿骨正帶著斥候往側翼密林探路，雪地上留下的腳印很快被風吹平，像從未有人經過。
“鮑叔牙藏的人，大概在鷹嘴崖。”阿野突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那裡背風，能藏下五千人，崖下有暗河，不缺水源。”
林縛恰好走進來，聞言停下腳步：“你去過鷹嘴崖？”
“嗯。”阿野點頭，用布擦乾刀身的水汽，“當年追公孫豹餘黨時，在崖上待過三天，知道他們的藏身洞在哪。”
“好。”林縛接過季工匠遞來的青銅矛，矛尖在火光下泛著冷光，“阿骨去探路，你跟我去側翼營寨，咱們得讓鮑叔牙知道，他的底牌，我們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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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軍的密林藏身處，鮑叔牙正盯著沙盤上的穆陵關模型。
沙盤是用凍硬的泥做的，關樓、冰牆、山道都刻得清清楚楚。他拿起根木杆，指著側翼的鷹嘴崖：“今夜三更，讓藏在崖下的人出動，直撲關後的糧倉，不必戀戰，燒了就撤。”
副將有些猶豫：“將軍，林縛要是有防備……”
“他防不住。”鮑叔牙打斷他，眼裡閃著狠勁，“臘盡之夜，誰不盼著過個安穩年？他的士兵定是又冷又餓，哪還有力氣打仗？”他往沙盤上撒了把雪，蓋住鷹嘴崖的位置，“這是最後的機會，燒了他的糧，開春就能踏平魏地！”
***入夜後，風更烈了，卷著雪粒，把天地間的聲音都吞了去。
鷹嘴崖下的齊軍悄無聲息地摸出來，五千人踩著厚厚的積雪，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帶隊的將領舉著青銅符牌，按鮑叔牙的囑咐，避開關前的明哨，專挑偏僻的雪溝走。
走到一處狹窄的山口時，前麵的士兵突然“啊”的一聲，腳下的積雪塌陷，整個人墜了下去，緊接著傳來骨骼碎裂的悶響——是翻闆陷阱。
“有埋伏！”將領嘶吼著，想往後退，卻聽見兩側的崖壁上傳來“轟隆”巨響，無數冰錐帶著風聲砸下來，瞬間刺穿了前排士兵的甲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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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身後——退路被滾落的巨石堵死了，雪地裡突然冒出無數魏人農夫，手裡的鐵叉鐵杴在雪光裡閃著寒芒，像從地裡鑽出來的惡鬼。
“殺！”石敢當的吼聲在山口回蕩，親衛們的青銅劍劈斷齊軍的戈矛，血濺在雪地上，很快凍成暗紅的冰。
***關樓的火塘邊，林縛正聽著遠處的廝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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