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式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樸拙的認真：
“河西那麼遠，又荒，又冷，內地百姓憑什麼去？就憑朝廷一紙詔書說‘授田免賦’？某在河南牧羊時便知道：光說空話，沒人肯動；得讓百姓看見利。”
“某請朝廷，把去歲馬政裡那條‘官假母馬，官取什一’用到河西去。朝廷借牲畜給河西的邊民，讓百姓代養，生下牲畜，官家取什一，百姓得其餘。百姓有利可圖，才肯去，才肯留。”
“再者，某要去河西走一遭，去看那幾個新郡的苑監、牧監，是真懂馬的人在養馬，還是坐在衙署裡寫字的人在養馬。某雖是牧羊的，看馬也還成。若發現虛報馬數、克扣草料，某便報與丞相、報與陛下。”
卜式說完，又笨拙地一揖：“臣言語粗陋，陛下莫怪。”
劉徹眼中浮起一絲笑意：“卜卿這話，粗是粗了些，卻在理。河西的苑監，便煩卿多看顧。”
卜式憨厚一笑，退下，仍搓著手，眉眼間卻是難得的踏實。
劉徹目光轉向武將之列：
“仲卿，河西新郡如何？”
衛青出列，拱手一揖：
“陛下，河西新郡之設，於軍事上，是大漢西進之基，亦是屏蔽隴右、隔絕羌胡之要。”
“此前驃騎將軍二次河西之戰，率一萬一千二百騎自北地郡出發，繞道居延海，沿弱水疾行，深入匈奴腹地兩千裡。那一戰，河西之地，山川、荒漠、綠洲相間，道裡絕遠，中間多有絕域無水草處。若無郡縣，大軍西出，糧道漫長，轉運艱難。”
“今置張掖、敦煌二郡，則自武威以西，皆有守令，有倉廩，有亭障戍卒。他日大軍西指，或商旅往來，皆有糧可繼，有水可飲，有城可依。此是‘以郡縣為基，以亭障為屏’。”
“然臣之憂，在‘兵從何來’，亦在‘兵如何配’。”
衛青頓了頓，聲音沉穩：
“其一，新郡初置，戍兵不宜少。張掖、敦煌二郡，皆當置都尉，領戍卒屯守。然河西之兵，須與內地不同：須耐寒苦，能騎射，知水草。臣請朝廷於新郡募邊騎，教以騎射、越障、長驅，使為一支可戰之兵。”
“其二，臣要請朝廷移一軍鎮敦煌。”
“敦煌為西域門戶，其地宜置一軍，屯駐以為後援。然此軍非尋常戍卒可當——河西多山、多穀、多荒漠綠洲相間之地，步卒利於守城、守亭障、守要隘；然荒漠綠洲之間，追擊遊騎、護送商旅、馳援亭障，非騎兵不可。故敦煌之軍，須步騎相兼，且須有一支能打硬仗的重裝步卒為骨乾。”
“臣觀諸軍，安西軍正合此用。”
“朝鮮一役，此軍自西海岸登陸，以陌刀劈開鹿角拒馬，以神臂弓仰射壓製城頭，以步人甲扛住礌石箭矢，最終兩刀劈碎王險城南門。此軍之堅，已見於實戰。”
“其三，臣要提醒‘主客相濟’四字。”
“安西軍是客軍，是主力；河西本地之戍卒、邊騎，是主軍。二者須相配合，不可全靠客軍。臣請朝廷：安西軍屯駐敦煌，訓練、出戍、清剿，然本地戍卒與邊騎，亦須同時操練、同時承擔亭障之守。客軍主戰，主軍主守，主客相濟，方能長久。若全靠安西軍撐著河西數千裡，便是九個黑夫，也撐不住。”
“其四，亭障須與塞相連。臣請朝廷，自令居以西，凡新郡之亭障，皆須與秦時舊塞、及武威、酒泉之塞相接，使烽燧相望，形成縱深。一處有警，鄰燧舉烽，數刻之內，百裡皆知。此為‘縱深之屏’，非孤懸之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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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青說完，退回列中。
殿中靜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儘數落在趙籍身上。
安西軍，是趙籍一手奏設；朝鮮一役，那一戰，這支軍隊的名字，是拿命換來的。安西軍自朝鮮歸來後，一直在城西大營整訓，隻等朝廷再有征召。
朝廷若要移一軍鎮敦煌，安西軍，確是再合適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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