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更鼓聲，遙遙傳來，沉悶得像是從水底響起。
“太後今日在殿上受辱，心中必不甘。”安國少季背對著終軍，聲音壓得極低，“她方才遣人召老夫入宮，老夫推了，推說今日禮畢，身子乏了，明日再入宮問安。”
終軍一怔：“正使為何推了？”
安國少季回過頭，那張老成的臉上，第一次露出幾分複雜：
“因為老夫知道她要說什麼。”
“她要說什麼？”
安國少季沉默了片刻，才吐出四個字：
“要殺呂嘉。”
終軍渾身一震。
。。。
安國少季終究還是在第二日午後，入了王宮。
沒過多久，安國少季被引至太後所居的偏殿。
殿中屏退了左右，連侍立的越人宮女都遣到了廊下，隻餘太後一人，垂著簾，坐在席上。
安國少季入殿，行長揖之禮：
“外臣安國少季，問太後、大王安。”
簾後的太後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
“安使君。。。免禮。此處無人，你不必稱我太後。”
安國少季身子微微一僵。
簾後，樛太後的聲音低了下去。她在朝臣麵前自稱“寡人”，那是南越王國稱製太後的體例；可此刻屏退了左右，簾幕之後隻剩他們二人，那層體例便如潮水般退了下去，露出底下二十餘年未曾改變的邯鄲口音：
“昔年在長安，霸陵坊中，你我亦曾這般相對而坐。一別二十年，你我都老了。”
安國少季垂著眼，聲音有些發澀：
“太後。。。言重。臣不過是霸陵一介小吏，蒙朝廷差遣，得見太後，已是僥幸。”
“僥幸？”
簾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笑意裡更多的卻是苦澀，“你入番禺半個多月了，可曾有一日，真把我當作昔年那個邯鄲的樛氏女？你見了我，便隻有‘太後’‘大王’‘漢使’。你是怕呂嘉，還是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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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國少季喉頭滾動，半晌才道：
“。。。臣不敢。”
簾後的太後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少季。”
隻這一聲稱呼，殿中的空氣便變了。
安國少季猛地抬起頭。
簾幕被一隻手輕輕撥開。
樛太後的臉，露了出來。
三十六歲的婦人，眉眼間確有邯鄲女子的清峻，隻是常年居於南國，膚色已染上了一層嶺南日頭曬出的微黃。她的眼圈有些紅，顯然是昨夜未曾安眠。
“此處無人。”她望著他，聲音很輕，“你從前在霸陵，是如何喚我的？”
安國少季喉頭又是一動，低聲道：
“。。。樛娘。”
樛太後的眼眶，霎時紅了。
“二十年了。”她低低說，“你還能喚出這兩個字。”
安國少季不敢接話，隻垂著眼。
樛太後看了他許久，才緩緩道：
“少季，你我之間，不必說這些虛話。我隻問你一句：漢天子，當真願納南越為內屬麼？”
安國少季抬起頭，目光直視她：
“陛下之意，臣不敢妄揣。然朝廷既遣使賜印，吊祭先王，便是要通好南越。太後若舉國內屬，朝廷必厚待大王與太後，南越宗廟不廢，大王世世為南越之王，比於內諸侯。此非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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