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嘉抬起頭,目光掃過滿殿諸臣,最後落在那道珠簾上,字字如刀:
“南越自武王趙佗開國,傳至今王,已曆五世九十餘年。中間政令,未嘗一日不自主,此皆先王之遺訓,載在宗廟,非老臣敢私議。”
“今大漢之強,老臣非不知。然漢越之間,山川阻隔,北有騎田、大庾之險,中有湟水、湞水之阻,自番禺至長安,道裡萬餘,其間暑濕瘴癘,北人不能耐。漢家之兵,縱能至,亦不能久留;漢家之威,縱能及,亦不能久持。”
“先王趙佗,受高皇帝之封,為南越王,和集百越,保境安民。其時,南越雖奉漢家正朔,然內政自主,兵權自專,此是高皇帝許我南越之製,亦是九十餘年不易之祖製。”
“若舉國內屬,則南越百官,皆將易為漢吏;南越宗室,皆將降為編戶;南越之兵,皆將散為屯戍。”
“大王今日為南越之王,明日便為大漢之諸侯,除邊關,獻圖籍,入朝請。老臣敢問大王!”
呂嘉聲音陡然沉了下去:
“老臣鬥膽一問,內屬之後,南越之兵,歸誰?南越之賦,歸誰?南越之吏,歸誰?”
“若兵歸漢、賦歸漢、吏歸漢,則南越之‘國’,名存實亡;我越人九十餘年之宗廟,便毀於一旦!”
“老臣再問,內屬之後,越人之俗,可存乎?越人之酋長,可存乎?越人之生計,可保乎?”
“漢家之製,與我越人之俗不同。漢家以農桑為本,以律令為治;我越人處山海之間,以漁獵舟楫為生,以酋長部落為序。”
“若一旦內屬,漢家之吏至,漢家之律行,漢家之賦起,我越人,還是越人麼?”
呂嘉說到此處,忽然轉身,麵向滿殿諸臣,聲音陡然提高:
“諸公!”
“南越之社稷,是先王一刀一槍,一舟一楫打下來的!是越人九十餘年的骨血撐起來的!”
“今新王年幼,太後新寡,漢家使者在座,便要我南越舉國以內屬,此非愛南越,是滅南越宗廟!”
“老臣呂嘉,曆事三王,今年六十有二。老臣可以死,可以退,然老臣不能眼睜睜看著先王的宗廟,斷送在一紙‘內屬’之上!”
呂嘉抬起頭,目光如炬,掃過殿中群臣:
“且老臣更有一問:內屬之事,太後言之,是為南越計,還是為漢家計?”
此言一出,殿中霎時嘩然。
有幾名呂氏宗族出身的長吏立刻出列,跪伏於地,聲道:
“丞相之言,老成謀國!南越不可內屬!”
“太後本漢女,其心向漢,臣等不敢非議。然南越之社稷,乃先王血食,非太後一人可私授!”
“請先王遺訓!南越世世自主,不可內屬!”
跪伏者十餘人,皆是呂嘉宗族或是呂氏姻親,在南越朝堂上盤根錯節,一呼百應。
簾後的太後,氣息驟然一亂。終軍甚至聽見了簾後急促的呼吸聲。
片刻,太後的聲音透出來,已帶了幾分怒意:
“丞相此言,是疑寡人賣國麼?寡人身為南越太後,生是南越之人,死是南越之鬼。寡人所謀者,南越之長久,非漢家之私利!丞相曆事三王,位極人臣,寡人素來敬重。然今日之言,未免。。。”
“太後息怒。”呂嘉不疾不徐地打斷,聲音卻更沉了幾分,“老臣不敢疑太後。老臣隻知,南越之政,非一人可決。內屬之事,關乎宗廟存亡,當告於太廟,謀於宗室,詢於國人,非太後與漢使數語可定。”
“老臣。。。死不敢奉議!”
最後五個字,如驚雷一般在殿中炸開。
呂嘉“咚”的一聲,雙膝跪地,將那支玉笏高舉過頂,重重頓首:
“太後若必欲行內屬之事,請先斬老臣!”
殿中頓時鴉雀無聲,隻過了三息。
“臣等,附議丞相!”
“臣等,死不敢奉議!”
“南越宗廟不可廢!”
“越人之俗不可奪!”
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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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興在禦座上,臉色已然發白。他不過十五歲,自幼喜讀詩書,性子溫和,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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