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涸河穀中的慘烈勝利,並未給這支傷痕累累的漢軍殘兵帶來片刻安寧,匈奴人顯然不願放過任何一支尚存組織的漢軍。
就在趙籍等人拖著沉重的身軀,剛走出河穀,踏入一片枯黃草甸時,身後遙遠的地平線上,再次騰起了遮天蔽日的滾滾煙塵。
“追兵!大隊追兵!”負責斷後瞭望的王墩子聲音變了調,連滾帶爬地衝到隊伍前段,臉上血色儘褪。
所有人的心瞬間沉入穀底,剛剛鬆懈的神經再度繃緊,趙籍勒馬回望,瞳孔驟縮。
那煙塵浩蕩磅礴,遠非此前遭遇的小股遊騎可比,分明是一支規模龐大的匈奴生力軍,正以駭人的速度席卷而來!
馬蹄踐踏大地的悶雷聲已隱隱可聞。
“直娘賊!陰魂不散!”
張猛啐出一口帶著血絲的濃痰,臉上掠過一絲狠戾,旋即又被深深的憂慮覆蓋,他環視身邊這群殘兵:人人創痕累累,幾近油儘燈枯,戰馬口吐白沫,四肢顫抖,速度早已不在。以此疲敝之師,絕無可能擺脫身後那群虎狼之騎的追擊!一旦在這開闊草甸上被纏住,唯有全軍覆沒,被啃得骨頭都不剩!
“走!快走!向南!進那片林子!”
張猛嘶啞的吼聲如同破鑼,指向南方天際處那一道墨綠色的的林線,那是視野所及範圍內唯一的藏身希望。
殘兵們發一聲喊,拚命鞭策坐騎,向著南方亡命馳騁,然而身後的煙塵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逼近!匈奴人帶著狩獵興奮感的呼哨聲已清晰可聞,甚至能看清先鋒騎兵長刀上反射的寒光!
距離樹林尚遠!照此速度,絕無可能在被追上前遁入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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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每一個人。
張猛猛地一帶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悲嘶,停在了原地,撥轉馬頭,目光緩緩掃過身邊這些跟隨他一路從屍山血海中衝殺出來的老弟兄,最後定格在趙籍、李大壯、王墩子等幾個傷勢稍輕的年輕麵孔上。
張猛的眼神複雜難言,有老兵對後輩的期許,有長官對部屬的最後囑托,有袍澤間無需言說的訣別,最終儘數化為一片決絕。
“趙籍!李大壯!”張猛的聲音穿透了風聲與蹄聲,“帶上還能跑得動的,還有把子力氣的,繼續往南衝!鑽進林子!能活一個是一個!這是軍令!”
趙籍瞬間明悟,心中一沉,厲聲道:“什長!不可!要走一起走!”
“一起走?屁話!”張猛猛地爆發開來,因激動而牽動傷口,鮮血瞬間染紅肩頭破布,他卻渾不在意,雙目圓睜如銅鈴,怒吼道,“一起走,全都得死在這曠野上,喂匈奴狼崽子!老子們這些老殺才,傷得重,跑不動了!留下來,還能替你們擋一擋!給你們這些娃子掙條活路!值了!”
張猛的目光掃向身邊另外幾名傷勢沉重默然勒停戰馬的老兵,那些老兵迎上他的目光,臉上並無恐懼,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豁達。
老兵們有人咧嘴笑了笑,露出焦黃的牙齒;有人默默拍了拍腰間殘缺的環首刀;有人隻是輕輕點頭,一種無聲的默契在這些百戰餘生的老兵之間流淌,無需多言。
“什長!”李大壯虎目含淚,甕聲吼道,“俺不怕死!要死一塊死!黃泉路上也有個照應!”
“放你娘的屁!”張猛破口大罵,聲音卻帶著一絲哽咽,“不怕死頂個卵用!活著!都給老子活著回去!把咱們的經曆,原原本本告訴將軍!告訴朝廷!告訴家裡婆娘和娃!告訴所有瞧不起咱們邊軍的人!告訴死去的弟兄們!咱們代郡兵,沒給大漢丟人!沒給祖宗丟臉!咱們血戰過了!殺夠本了!這才是正事!這才是老弟兄們最後的心願!”
張猛猛地看向趙籍,目光灼灼:“趙籍!你小子是塊好材料!有本事!有腦子!更有種!帶他們回去!把弟兄們帶回家!這是老子的軍令!也是…也是這些老哥哥們…最後的請托!”
那幾名留下的老兵紛紛頷首,臉上竟露出些許坦然甚至輕鬆的笑意,於他們而言,戰死沙場本就是歸宿,如今能以這殘軀敗體,為年輕的後輩們換得一線生機,將邊軍的骨血與魂靈傳承下去,已是最大的幸事與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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