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堡的短暫休整,並未能撫平幸存者們心頭的創傷,反而讓那巨大的悲愴和戰後餘生的茫然更加清晰,郡尉府偵騎隊的到來,不僅帶來了公孫敖部近乎覆滅的噩耗,也意味著他們這些幸存者,即將麵對冰冷的戰後清算與功過評定。
在確認了趙籍等人身份的真實性,主要通過相互印證的口供和部分繳獲的匈奴武器作為佐證後,偵騎隊並未多做停留,隻留下兩名文吏和幾名護衛,負責初步記錄這些幸存者的口供和功過,並等待後續的轉運命令。
一間冰冷的土屋內,臨時充當了問詢的場所,一名帶著郡尉府印綬的文吏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案後,案上攤開著竹簡和筆墨。趙籍作為這支殘兵中唯一能清晰陳述經過、且被眾人默認的領頭者,第一個被傳喚問話。
“姓名,籍貫,所屬部曲,職司。”文吏的聲音平淡無波,如同在念誦公文。
“趙籍,常山郡真定縣東鄉裡人,原屬代郡高柳塞左部軍,丙字曲第二屯,第三什,戍卒。”趙籍站得筆直,聲音沉穩,一一回答。
那名文吏提筆記下,頭也不抬:“詳述你部自出塞至歸來的全部經過,尤其遭遇匈奴伏擊、潰敗、突圍之細節,時間、地點、敵我兵力、傷亡、所見所聞,務必詳實,不得虛言。”
趙籍深吸一口氣,開始複述,從大軍集結斥候遇伏預警被忽視,到陷入重圍、指揮混亂、各自為戰,再到張猛帶領他們左衝右突、斷後犧牲,最後是他如何收攏殘兵穿越血路抵達磐石堡…他敘述得極其詳儘,時間、地點、遭遇的敵軍規模、目睹的傷亡、各級軍官的作為…不誇大,不隱瞞,不摻雜個人情緒,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冰冷事實。
文吏聽得極其認真,筆走如飛,不時打斷詢問細節,當聽到張猛等老兵決死斷後時,握筆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當聽到趙籍描述如何射殺匈奴頭目帶領殘兵穿越險境時,才抬眼仔細打量了趙籍一番,眼神中帶著一絲審視。
問詢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文吏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看著趙籍:“你所言,與磐石堡戍卒所見你等入關時狀態,及你同伴所述片段,大致吻合,然,軍功核驗,非憑一麵之詞。你所言斬獲胡虜、繳獲兵器等,需有旁證或繳獲物為憑,你言射殺胡酋,可有首級或信物?”
趙籍搖頭:“當時潰敗突圍,命懸一線,隻顧求生,無暇割取首級,繳獲兵器,途中為減重,大多丟棄,僅餘隨身佩刀及幾張弓。”他解下腰間那把崩口的青銅長刀和那張繳獲的角弓,放在案上。
文吏拿起長刀看了看,又檢查了一下角弓,點了點頭:“此確為匈奴製式兵器,可為佐證,至於斬獲…待與其他生還者口供比對,再行定奪。”他頓了頓,看著趙籍,“你言張猛什長率老兵斷後犧牲,此等忠勇,本官自當記錄在案,上報郡尉府及朝廷,至於你…率眾歸國,保存餘部,亦有功。”
趙籍默然,他並不在意這些虛名,他隻想讓張猛和那些犧牲的老兵,得到應有的承認。
隨後,李大壯、王墩子等人也逐一被傳喚問話,他們的敘述大多零散、混亂,充滿恐懼和主觀感受,但核心內容與趙籍所述基本一致,尤其是對張猛斷後犧牲的描述,更是眾口一詞,悲憤難抑,文吏將其一一記錄在案。
問詢結束後,殘兵們被要求在堡內繼續休養,等待郡尉府的進一步指令,氣氛變得更加壓抑,功過未明,前途未卜,加上對犧牲袍澤的哀思和對未來的迷茫,讓每個人都沉默寡言。
幾天後,郡尉府的第二批使者抵達,帶來了更確切的消息和初步的處理意見。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使者是一名身著黑色官袍、神情肅穆的郡尉府長史,他召集了所有幸存者,當眾宣布:
“奉郡尉令:騎將軍公孫敖部出塞征討匈奴右賢王部,於陰山南麓遭胡虜主力伏擊,血戰竟日,寡不敵眾,傷亡慘重,公孫將軍身負重傷,已解送長安,生還將士,含爾等在內,凡兩千八百七十一人,已陸續收攏安置。”
兩千八百七十一人…冰冷的數字再次刺痛了每個人的心,一萬鐵騎,歸來者不足三成!
“經初步勘驗,爾等所述經曆,與多方查證相符,張猛等一十七人,臨危不懼,斷後阻敵,忠勇可嘉!其功績事跡,已具本上奏朝廷,請予旌表撫恤!”
提到張猛的名字時,殘兵們眼中都泛起了淚光,李大壯更是忍不住哽咽出聲。
長史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趙籍身上:“趙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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