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修械所外，寂靜的山道上突然炸開一片雜亂的馬蹄聲。
蹄聲急促，帶著打勝仗後壓不住的野性。
李雲龍騎在馬背上，身後的張大彪等人邁著大步狂奔。
一營老兵們的破布鞋踩在爛泥地裡，吧唧作響。
這群漢子呼吸粗重，眼底的亢奮亮得嚇人。
那是死裡逃生、反撕鬼子一塊肉後的瘋狂。
馬匹在修械所破院外猛地勒住。
李雲龍翻身下馬。
落地時，靴子重重濺起一片泥水。
他沒有像白天那樣，大聲嚷嚷著一腳踹飛院門。
他擡起粗糙的大手，沖著身後的張大彪和幾個警衛員用力往下壓了壓。
示意噤聲。
李雲龍低頭，用手拍了拍破軍大衣下擺沾滿的血汙和泥水，又扯了扯歪斜的領口。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兩隻粗糙的大手，輕手輕腳地按在虛掩的破木門上。
吱呀。
門軸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聲。
李雲龍側著身子，像個做賊的老農一樣溜進院子。
院內。
土高爐的火光早已暗淡，隻剩下幾點微紅的炭星。
空氣中飄蕩著刺鼻的火藥味和濃烈的煤灰氣。
牆角、草垛旁、甚至是高爐的廢渣堆裡。
老趙頭、孫德勝，加上五十個帶傷的老兵，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呼嚕聲震天響。
高強度的體力壓榨，讓這群硬漢徹底透支。
唯獨院子中央，那座泛著冷光的高錳鋼鐵山前，林淮站在那裡。
他身姿筆挺，雙手插在洗得發白的粗布兜裡。
林淮沒有回頭看進門的李雲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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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盯著那台木製傳動架旁，已經累得口吐白沫、四條腿不住抽搐的跛腳灰驢。
在滿院的死睡與喧囂的呼嚕聲中，林淮眼神清明。
沒有狂熱，沒有疲態，整個人透著一股剝離了情緒的絕對理智。
李雲龍大步走過去。
腳步放得很輕。
走到林淮身後，李雲龍搓了搓手。
他那張常年闆著、動不動就罵娘的黑臉上，此刻堆滿了毫不掩飾的諂媚笑容。
他伸手探進兜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盒。
那是繳獲的日本軍官牌香煙。
李雲龍抽出一根，雙手捧著，極其恭敬地遞到林淮麵前。
緊接著他又從另一個兜裡摸出一盒火柴。
刺啦。
火柴劃著。
李雲龍雙手死死捂著那點微弱的火苗，湊向林淮，動作熟練又殷勤。
林淮轉過身。
視線落在李雲龍臉上。
那張黑臉上全是一道道的血泥印子，破軍大衣的袖口還在往下滴著泥水。
林淮沒接煙。
“我不抽這個。”
聲音平穩。
李雲龍絲毫不覺得尷尬。
他手腕一轉，順勢把煙塞進自己嘴裡。
借著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煙霧在冷空氣中散開。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李雲龍壓低粗糲的嗓門，興奮得渾身發抖。
“林廠長，你造的那十個鐵疙瘩。”
“老子按你的規矩，貼近了，塞進鬼子鐵王八的履帶底下！”
他雙手興奮地比劃著，煙灰簌簌抖落。
“就聽見‘轟’的一聲悶響。”
“幾十噸的九四式裝甲車，底盤直接被撕成破片！”
“那幫小鬼子的機槍手和駕駛員，連哼都沒哼一聲，連人帶車被你的高錳鋼片子切成了碎肉！”
李雲龍眼珠子通紅。
“老子打了一輩子仗，就沒見過這種開膛破肚的霸道殺器！”
張大彪跟在李雲龍身後。
他站在兩步開外，雙手垂直貼著褲縫，腰桿挺得筆直。
他看著林淮的眼神，徹底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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