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夫人天沒亮就起了。丫鬟給她梳頭的時候，她對著銅鏡把簪子換了三遍。第一支翡翠太素，第二支金鳳太隆重，第三支白玉蘭剛好，既端莊又不壓人。她換好衣裳凈了麵，在正堂的太師椅上端端正正地坐下來，手裡捧著一盞熱茶。茶是上好的碧螺春，丫鬟按她的吩咐備了兩盞。她看了一眼旁邊那盞空著的茶，讓丫鬟把茶盞往旁邊的座位前挪了半寸。
老管家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像是便秘和撞鬼之間反覆橫跳。他已經來回跑了三趟了。第一趟去大爺院裡，門沒開，簾子沒掀，隻有大爺抱著刀在廊下擦。第二趟去，門還是沒開。第三趟他遠遠看見大爺的院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一個穿灰色長袍、麵白無須的老者站在馬車旁邊，正接過大爺懷裡抱著的人。大爺把人遞過去之後還低聲說了句什麼，那位老太監點了點頭，然後馬車簾子放下來，車輪碾著青石闆嘎吱嘎吱地走了。老管家認出那位老太監是陛下身邊的總管。他轉身的時候後腳跟磕在門框上，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用他能跑出來的最快速度往正堂跑。
“老夫人，人被宮裡的馬車接走了。是陛下身邊的孫總管親自來接的。”他喘著氣扶著門框，“天還沒亮透就來了，馬車直接到門口。大爺親自把人抱上去的。”
老夫人手裡的茶盞磕在桌上，茶水晃出來幾滴濺在桌麵上。
周錚走進正堂的時候還是平時那副端正挺拔的姿態，他進門的步伐和在校場上發令時一模一樣脊背挺直目光平視，然後看見他母親端坐在太師椅上，麵前擺著兩盞茶，臉色極其複雜。
“母親。”
“周錚。”老夫人連名帶姓叫他的時候通常意味著事情很嚴重。她把旁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往外推了半寸，“你跪下。”
周錚單膝跪下去。“你昨晚抱回來的那個人是誰。”
“陛下身邊的一位……殿下。”周錚斟酌著措辭。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微微往窗外偏了偏，心裡想的是今天早課殿下肯定會遲到，昨天走之前他留的描紅作業不知道寫了沒有。
“殿下。”老夫人把這個詞反覆咀嚼了幾遍，“陛下身邊的殿下，你昨晚抱在懷裡，睡在你的內室，你的床上。你知不知道那是陛下的女人？”
周錚的喉結動了一下。“……她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陛下的女人，還是不是女人？難道你昨晚抱進來的不是個姑娘？”老夫人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都劈岔了。
“殿下是男子。”
老夫人看著他，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老管家。老管家把目光移向房梁，心裡在想昨晚那白髮那皮膚那睫毛，他打死也不信那是男子。
“兒子，你在朝堂上再怎麼風光，那也是陛下的臣子。你不要命了。”老夫人把茶盞端起來想喝一口壓壓驚，發現手抖得厲害又放下了。
周錚跪在地上，忽然想起殿下第一次寫“周”字時把他畫成方框裡站著的火柴人，嘴角往上彎了一下。這一彎沒逃過老夫人的眼睛。
“你又笑了。上次我問你宮裡有什麼人，你也是這個笑。你現在跪在這裡跟我解釋，你還敢笑。”
“母親，殿下確實是男子。他是陛下養在明光殿裡的……人，陛下親口封的殿下。滿殿都叫他殿下。他不是陛下的後宮，”周錚卡住了。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怎麼用一句話解釋這隻狐狸精的來歷。他總不能說“那是陛下在獵場上撿的一隻白狐狸化成了人形長得妖冶至極每天睡在龍床上昨晚上看燈會累了被自己抱回來住了一晚”。
“他是什麼。”
“是殿下。”周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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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看了他很久，然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涼茶。“你說的這個殿下，他認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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