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最近走路的樣子變了。以前他當狐狸的時候，走路是屁股翹得高高的，三條半尾巴在身後搖來晃去。化了人形沒了尾巴之後，他走路變得輕手輕腳，赤腳踩在石磚上嗒嗒嗒，孫太監聽聲就知道殿下往哪邊去了。但現在他走路是挺著胸的。下巴微微擡起來，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背在身後，步伐不緊不慢，從寢殿走到書房，從書房走到迴廊，從迴廊走到禦膳房，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徐有福在石階上掃地，看見殿下背著手從他麵前走過去，白髮用銀色髮帶束得整整齊齊，袖口上繡的銀線流雲紋在陽光裡反著光。他趕緊彎腰行禮，叫了聲殿下。白白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和賀敬上朝時對百官微微頷首的樣子像了七成，隻那彎彎的笑眼還是自己的原版。
“徐有福，你今天掃得很乾凈。”
“謝殿下誇獎。”徐有福抱著掃帚，看著殿下又背著手走了。
孫太監端著銅盆從迴廊另一頭過來，看見殿下的背影，側身讓路。白白看見他，停下腳步，仰頭打量了他片刻，“孫公公，你今天的帽子戴歪了。”孫太監一愣，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帽簷，確實歪了半寸。他趕緊扶正，彎腰道謝。白白點點頭繼續往前走，走到耳房門口，推門進去。
周錚正坐在矮桌前備課。他今天的描紅本攤開了三頁，第一頁是“寒來暑往”，第二頁是“秋收冬藏”，第三頁是準備今天教的“律呂調陽”。他聽見推門聲擡起頭，看見殿下站在門口，逆著光，白髮在晨光裡燒了一圈淡金色的輪廓。那張臉還是妖冶得讓人移不開眼，但臉上的表情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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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今日來得早。”
“嗯。”白白在他對麵盤腿坐下，把衣袍的下擺理了理，兩隻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蓋上，“周大人，今天的字帖準備好了嗎。”
周錚把描紅紙推過去。白白拿起筆，蘸墨，落筆。他寫了“律呂調陽”四個字，筆畫還是歪歪扭扭，“律”字的雙人旁被他寫成了兩座小山，“呂”字的兩個口一個大一個小，“調”字的言字旁拐了三個彎，“陽”字的日字底又寫成了圓。但和從前不同的是，他在描紅紙上認認真真地寫，沒有再畫毛毛蟲，沒有再把紙轉過來端詳片刻說“你不懂藝術”。
周錚低頭看著描紅紙上的字，又擡眼看看麵前的殿下。他教了這個人這麼久，第一次見到他在描紅紙上沒有走神。他很想問一句殿下今天是不是身體不適，但他沒有問出口。他隻是把“律”字的雙人旁重新寫了一遍，讓他再臨一次。
白白在耳房裡寫完了整張描紅紙，又聽了周錚講“律呂”的典故，問了句“黃鐘大呂是不是用來敲的”，周錚說黃鐘大呂是音律不是鍾。白白說他以前在青丘山聽過一種鳥叫，叫起來像敲鐘，可能就是黃鐘。周錚說黃鐘是音律不是鳥。白白說那你沒聽過的鳥就是黃鐘。周錚扶著額頭深吸一口氣，把他今天的字帖批了個“尚可”，又叮囑了明天繼續。
白白從耳房出來，沿著迴廊往正殿走。路過偏殿門口的時候，兩個小太監正蹲在地上擦銅器，其中一個低聲說了句“殿下今天走得真威風”，另一個接話說殿下哪天不威風。白白聽到了，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兩個小太監趕緊站起來行禮。白白的藍眼睛彎起來，“好好擦。”然後繼續背著手走了。
他走到正殿門口，賀敬正從裡麵出來。兩個人差點撞上。白白退後一步，仰頭看他，然後挺著胸，“陛下，我今天寫了四行字，周大人隻改了三處。他說我今天沒畫毛毛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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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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