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在龍床上打了個滾。他從枕頭這邊滾到床尾，又從床尾滾回枕頭這邊，白髮滾得亂七八糟，寢衣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褲腿也蹭上去一截，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小腿。他滾到賀敬身邊停下來，仰麵躺著，把頭擱在賀敬大腿上，倒著看他。
“陛下。我想出宮玩。”
賀敬靠在床架上，手裡拿著一本摺子。摺子上寫的是西南秋糧入庫的數目，他看了一半，視線被腿上一顆倒著的白色腦袋擋住了。那顆腦袋上的藍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往上翻著看他，睫毛從倒著的角度看更翹了。
“上回不是去過燈會了。”
“上回是上回。現在是現在。”白白把腿翹起來在空中晃悠，腳丫子在他臉旁邊亂蹬，“燈會是元宵節，現在都過去好久了。我上次出門才知道外麵的街上那麼熱鬧有賣糖葫蘆的、賣餛飩的、賣糖畫的，還有人耍猴。周大人說那隻猴子還沒我聰明。我覺得他在誇我。”
“周錚不會說這種話。”
“他說了。他說那隻猴子翻跟頭沒有我當狐狸時翻得好。”白白翻了個身，趴在他腿上，把下巴擱在他膝蓋上，“你就讓我去吧。周大人正好休沐，他可以在宮外接我。我保證天黑之前一定到周府，不亂跑，不闖禍，不把一千兩銀子當一兩花。”
賀敬把摺子放在膝蓋旁邊，低頭看著他。白白立刻把兩隻手端端正正地交疊在他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藍眼睛睜得圓圓的，嘴唇微微抿著。“我在宮裡好悶。你每天上朝我就在殿裡等你，你批摺子我就在旁邊看書，你泡腳我就蹲在旁邊。我現在字也認得多了，出去逛街可以認招牌。周大人說東市新開了一家點心鋪子，賣梅子餡的酥餅，我還沒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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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餡的酥餅朕讓禦膳房給你做。”
“禦膳房做的不一樣。周大人說那家鋪子的酥餅是用鐵爐現烤的，拿出來燙手，咬一口掉渣，裡麵的梅子餡是酸的，外頭的皮是甜的。”他說到“掉渣”兩個字的時候不自覺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
賀敬看著他。窗外梧桐葉沙沙地響，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龍床上灑了幾點光斑。一片光斑落在白白額角，把那雙藍眼睛照得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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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
白白從他腿上爬起來，盤腿坐好。賀敬從床頭的暗格裡取出一隻錦袋，沉甸甸的，放在他手心裡。“這是碎銀子。不用數，夠你把那條街從頭吃到尾。花不完就帶回來還給朕。花完了算你本事。”他又從枕下取出一塊令牌，銅製，巴掌大，背麵鑄著蟠龍紋，正麵刻著一個“禦”字。他把令牌翻過來，讓白白看清上麵的字，然後放進他衣襟內側的暗袋裡，手指在他胸口輕輕按了一下。“這個貼身收著，誰也不能給看。要是遇到什麼為難的事，拿這個出來。如朕親臨。”
白白低頭摸了摸胸口那個硬硬的小方塊。他點了點頭，把令牌往衣襟裡又塞了塞。那個“如朕親臨”四個字在他耳朵裡沒留下什麼分量，他把碎銀子揣好，赤腳跳下龍床踏踏踏往外跑，跑到殿門口又折回來，踮起腳尖在賀敬臉上舔了一口，“你真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陛下。”然後踏踏踏跑遠了。賀敬看著那個背影，嘴角往上彎了一下，然後擡手擦了擦自己右邊顴骨上的口水印。
馬車停在宮門外的夾道裡，和上回是同一輛青帷車。周錚換了一身藏藍色的便袍坐在車轅上，腰間隻佩了把短刀。他看見殿下從宮門側門出來，後麵跟著孫太監。孫太監懷裡抱了一包點心、一壺羊奶、一條薄毯，邊走邊囑咐。周錚從車轅上跳下來行禮。
白白已經自己爬上了馬車，從車簾裡探出頭，白髮從簾子縫隙裡垂下來一截。街市還是和上回一樣熱鬧。鐵匠鋪的鎚子叮叮噹噹，賣餛飩的攤子白霧蒸騰，扛糖葫蘆靶子的小販沿街叫賣。白白把車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風吹得他額前的碎發往後翻。經過一處茶攤時，兩個正在喝茶的路人擡頭看見簾子裡露出的小半張臉，一個嗆了茶，一個把杯子擱在桌上歪了半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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