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宮道上疾馳，車輪碾過青石闆發出沉悶的轟響。周錚沒有走往常的路線，他繞開了文廟前街，從北麵的安福巷抄近路直奔宮門。車廂裡偶爾傳出極輕的抽氣聲，每次車軲轆碾過石縫顛簸一下，那個聲音就響一下，然後又迅速被壓回去。周錚每次聽到那個聲音，攥韁繩的手就緊一分。
孫太監正在明光殿門口指揮小太監擦石階。他遠遠看見周錚的馬車停在宮門夾道裡，心裡還納悶殿下才出去兩天，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然後他看見周錚從車轅上跳下來，轉身從車廂裡抱出一個人。月白色的外袍上全是灰，後背的位置洇了一大片暗紅色。殿下的白髮散在周錚的手臂外麵，發尾沾了褐色的血痂和碎石子。兩條腿垂在周錚身側，膝蓋上的血順著小腿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闆上。
孫太監手裡的拂塵掉在地上。他轉身就往殿裡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嗓子劈了岔，“快…快去太醫院！把院判叫來！”然後他跟著周錚跑進正殿，看見陛下正從書房裡走出來。賀敬是聽見了外麵的動靜。他方才批著摺子莫名有些心浮，把筆擱下站起來，剛走出書房的門，就看見周錚抱著人跪在正殿中央。
白白被周錚橫抱在懷裡，身上披著周錚的外袍。他的臉側向殿門方向，看見賀敬的時候，藍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口型是“陛下”。賀敬的目光從他臉上的擦傷移到他膝蓋上還在滲血的傷口，又移到他後背那片被血洇透的衣料上。
他一步跨過去，從周錚手裡把人接過來。周錚說臣失職時，他已經抱著人大步走進寢殿，轉身說：“你當然失職。”
他把人輕輕放在龍床上。白白落在床單上的時候，後肩碰到被褥，還是嘶了一聲，臉皺了皺又努力展開。“趴著。”賀敬的聲音很低。白白翻過身趴在被子上，賀敬把他的外袍從肩頭褪下來。月白色的冰蠶絲料子被血浸透了，黏在傷口上，扯下來的時候帶出一聲極細的嗚咽。
背上的傷口有兩寸來寬，斜斜地從右肩胛骨下方劃到脊椎旁邊。皮肉被假山石的稜角割開了，傷口的邊緣外翻，還嵌著細碎的沙粒和石屑。膝蓋上的傷更密，擦掉了一大片表皮，血和灰土混在一起凝成暗紅色的血泥，手心裡也是，幾道細口子從虎口斜到掌根。賀敬低頭看著這些傷口，把被子扯過來蓋住他下半身，叫人打熱水。
院判是被小太監拽著跑來的。他跪在龍床前給殿下處理傷口，先用溫水浸過的棉布把傷口周圍的泥沙一點一點擦乾淨。棉布碰到傷口邊緣的時候，白白的背脊猛地繃緊了，手指攥住枕頭邊沿，指節泛白。院判的手很穩，但額頭上全是汗。他把傷口裡的碎石子一粒一粒夾出來放在旁邊的瓷盤裡，瓷盤底上落了七八粒帶血的砂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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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藥的時候白白終於沒忍住，整個人弓起背脊抖了起來。他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一抽一抽的。賀敬坐在床沿，伸手握住了他攥著枕頭的那隻手，把他冰涼的指尖攏在自己掌心裡。“下次不出去了。”白白的臉從枕頭裡露出來半張，睫毛濕漉漉地黏成幾簇，鼻尖紅紅的。
院判上完葯退出去的時候，賀敬還握著他的手。白白的手指被捏得有些發白了，他的指節修長，指腹上還有上次學寫字磨出來的薄繭。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擡頭看賀敬。“手好疼。”他把另一隻手也伸過來，讓賀敬看掌心裡那幾道還在滲血的細口子，“這隻也疼。還有膝蓋。還有背。全身都疼。人形太麻煩了，哪裡都容易受傷。以前當狐狸的時候摔一跤爬起來抖抖毛就沒事了。現在摔一跤皮就破了。皮破了還要上藥，上藥還疼。”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水珠。“但你好幾天沒摸我了。你多摸幾下，我就不那麼疼了。”賀敬沒有說話。他把白白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裡，拇指輕輕按在他的手背上。白白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反過來把他的食指握住，拉到嘴邊含了進去。舌尖從指尖卷到指根，又滑回來。那股細密微癢的觸感從指尖傳到賀敬的後腦勺，和從前完全一樣。然後白白把手指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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