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周錚帶白白去了曲江池畔的芙蓉園。園子是前朝留下來的舊苑，這些年被京城的勛貴子弟們當成了聚會的固定去處。每逢休沐日，池邊的水榭裡就擺上茶案，掛上詩牌，誰得了好句子就當眾謄在牌子上掛起來，算是京城年輕一輩裡最體麵的消遣。周錚接到的帖子是兵部侍郎家的二公子送的，他跟周錚同在軍中待過，知道周錚休沐，特意讓人送到府上，說今日詩會請了國子監的幾位學正來點評，讓周兄務必賞光。
周錚本不想來。他跟這些詩會向來不怎麼投契，寧可在家擦刀。但殿下在旁邊聽見“詩會”兩個字，眼睛立刻亮了，說他還沒見過人做詩，想去看看。周錚沉默了片刻，把帖子收進了袖子裡。
到了芙蓉園，周錚領著他走進水榭。水榭四麵敞著，池上的風吹進來帶著荷葉的清氣，幾張長案上擺著筆墨紙硯和時令瓜果，二十來個年輕男子散坐在案旁，有的在低頭推敲詩句，有的在交頭接耳說笑。靠北麵的廊柱下坐了三個學正模樣的人，正在翻看剛收上來的詩稿。白白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把懷裡那三本書放在膝蓋上，好奇地東張西望。他沒見過這麼多讀書人聚在一起的場麵，覺得新鮮，看什麼都想多看兩眼。
周錚在他旁邊站了片刻。水榭裡的人他大多認識，有吏部尚書家的三公子，有大理寺卿家的侄子，有國子監的幾個學生。他在這些人裡輩分不算最高，但官階最高，又是禦前的人，幾個相熟的子弟看見他進來，都站起來拱手打招呼。周錚一一還禮，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遍，確認沒有什麼讓他不放心的麵孔。
他在白白耳邊低聲說，“殿——白公子，臣去去就來，片刻便回。”白白正擡頭看廊柱上掛的詩牌，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周錚走後，白白繼續看詩牌。那些詩牌上寫的字他大多認得，“春”、“花”、“月”、“酒”，都是周錚教過的字。他不認得連起來的意思，隻覺得字寫得好看，墨跡在灑金箋上或濃或淡，像禦花園裡那些修剪過的花枝。然後他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這位公子眼生得很，一個人來的？”白白轉過頭。三個年輕男子站在他身後，打頭那個穿寶藍色錦袍，腰間掛了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扇麵上畫的是美人圖，美人的衣襟畫得極低。他身後那兩個，一個穿鴉青色直裰，個子高瘦，顴骨很高。另一個穿赭色綢衫，體型偏胖，下巴疊了兩層。
白白看了他們一眼。“跟朋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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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哪家的朋友？”寶藍色錦袍把摺扇合上，用扇骨敲了敲自己的手心，“這園子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今日詩會，來的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子弟。你叫什麼？哪家的？”
“我不認識你。”白白站起來，把書抱在懷裡，“我要去找我朋友了。”
寶藍色錦袍往旁邊邁了一步，剛好擋在他麵前。他們三個人呈一個半圓形，把白白圈在角落裡。
“急什麼。既然來了詩會，總得作首詩再走吧。”他打量了白白一眼，又回頭跟身後那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還是說你連字都不認識幾個？”
白白把書抱緊了些，繞過他往外走。寶藍色錦袍又往旁邊挪了一步，封住了去路。
“問你話呢。你頭髮怎麼是白的？天生的還是染的？長得倒是……”他把摺扇伸過來想去挑白白的下巴。白白側身，擡手把扇子推開了。動作不大，但乾脆。
“別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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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還有脾氣。”寶藍色錦袍把被推開的扇子重新展開，向左右說道，“方才我們幾個人在那邊作詩，正缺個題。這位白髮公子往這兒一坐，咱們就以‘白’字為題，一人一句，湊個五絕。公子既然來了，總不能一句都不賞臉吧？”他頓了頓，目光又在白白身上轉了一圈，“不過要是連平仄都不懂那也無妨。長得好看的人，就算是啞巴也有人願意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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