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錚在府裡趴了六天，第七天早上出現在明光殿廊下的時候，走路還有點僵硬屁股上那二十杖結的痂還沒掉乾淨，鎧甲扣在腰上勒得慌。他跟趙匡交班的時候，趙匡看了他一眼，說周大人你要是站不住就先回去再躺兩天。周錚沒說話，把刀柄按了按，在原位站得筆直。
孫太監端著銅盆從迴廊上經過，看見周錚站在廊下，腳步頓了一下。他轉身去了禦茶房，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碗熱羊奶。他把羊奶擱在殿下平時曬太陽的石階旁邊那個矮凳上，又往周錚手裡塞了一包藥膏。周錚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藥膏，孫太監已經端著拂塵走了。
周錚把藥膏揣進袖子裡，重新擡頭挺胸站好。
殿裡傳來一陣嗒嗒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節奏輕快。周錚下意識把手從刀柄上鬆開，然後一顆白色腦袋從殿門裡探了出來。白白的頭髮用銀色髮帶束得整整齊齊，鬢角那幾縷碎發還是一如既往地往外飄。他看見周錚站在廊下，眼睛立刻亮了。
“周大人！你回來啦！”
周錚行了個禮。白白圍著他繞了一圈，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最後停在他身後，低頭看了看他屁股的位置，很認真地開口，“你屁股還疼嗎。上回我趴在床上趴了好幾天，趴著喝葯趴著吃飯趴著舔手指。你要是還疼，我讓陛下把院判派去給你也開一副止痛的膏藥，那個膏藥涼涼的很好用。”
“臣無礙。謝殿下關懷。”周錚的聲音平穩如常，但他額角多了一層薄汗。是被殿下圍著屁股轉了一圈給緊張的。
“你回來當值了，是不是說明陛下不罰你了。”
“陛下讓臣回來當值，是聖恩浩蕩。”
“那就是不罰了。”白白點點頭，又往他跟前湊近了半寸，壓低聲音，“周大人，你之前不是說你休沐有好幾天嗎。這幾天還有沒有休沐了。”
周錚還沒來得及回答，殿門從裡麵被推開了。賀敬站在門檻後麵，朝服還沒換。他剛才在批摺子。他聽見了白白在門口嘰嘰喳喳的聲音，也聽見了那句“休沐還有沒有”。他看了一眼周錚，周錚立刻低頭垂眼。他低頭看著這個仰起臉來一臉期待的白毛狐狸。
“休沐有。但跟你沒關係。你在外麵挨了一頓打，傷好了就想往外跑，不長記性。”
白白的耳朵如果還有的話大概已經塌下去了。他抿了抿嘴唇，把腳從門檻外麵縮回來，踏踏踏地走回殿裡。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周錚一眼，壓低聲音說了句“周大人下次休沐再說”，然後被賀敬的目光釘了回去。
從這天起，白白再沒提過出宮的事。每回話剛到嘴邊，賀敬的眼神就掃過來了。第一次是早膳的時候，他夾了一塊蹄髈放在碗邊，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說“上回在東市吃的那個梅子酥餅不知道還有沒有”，賀敬連眼皮都沒擡，隻說了一句“朕讓禦膳房給你做”。第二個“梅”字還沒出口就被堵了回來，他把那塊蹄髈塞進嘴裡使勁嚼了嚼。
第二次是午膳的時候，他趴在書案旁邊看賀敬批摺子，下巴擱在桌沿上，看著硯台裡慢慢轉圈的墨汁，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咦”了一聲“孫公公說他乾兒子德榮前兩天出宮採辦去了。他買回來的那個糖炒栗子殼好剝，比平時禦膳房炒的甜。也不知道德榮在街上還看了什麼熱鬧，有沒有碰上集市。”賀敬把硃筆擱在筆架上，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白白的下巴從桌沿上滑下去，低下頭假裝在係袍帶。
第三次他學聰明了。他不提上街，不提集市，不提任何跟“出宮”有關的關鍵詞。他窩在窗台上看梧桐樹上的燕子窩，看了一會兒忽然扭頭問賀敬，“你以前罰過的人，後來還會再罰嗎。”
“看情況。”
“比如有個將軍，他挨了二十闆子，在府裡趴了七八天，回來當值了，還有沒有休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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