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趴在窗台上看梧桐樹上的燕子窩，已經看了小半個時辰。雛燕早就離了巢，空窩被風吹得輕輕晃，偶爾飄下來一小片乾草屑，落在窗台上被他用指尖撚起來又吹走。他把下巴擱在手臂上，忽然想起那間藏在兩棵大槐樹後麵的書肆。
竹簾垂了一半，陽光從縫隙裡漏進去，在茶案上灑一片細碎的光斑。空氣裡有墨汁的清香和陳年紙張微微發酸的木質氣味他從窗台上跳下來，踏踏踏跑到書房門口。賀敬正坐在書案前批摺子，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殿裡格外清晰。白白從門框後麵探出半個腦袋，白髮從門框邊緣垂下來一截。
“陛下。”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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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次出宮，認識了一個人。”
賀敬的筆沒有停，但他的左手從摺子上擡起來擱在了桌沿上。那個姿勢白白很熟悉，意思是“朕在聽”。
“他叫柳眠。在楊柳書肆當店主。那家鋪子不大，門口種了一叢竹子，牌匾上的字是他自己寫的，寫得很瘦很清秀。”白白從門框後麵走出來，赤腳踩在石磚上，走到書案旁邊蹲下來，兩隻手交疊擱在桌沿上，下巴壓在手背上，“他知道我不認識太多字，沒有笑話我，還幫我挑了好幾本帶插圖的書。一本講唐代小傳，一本是宋人筆記，還有一本舊的《搜神記》選本。他說‘公子若讀著吃力，旁邊有畫可以對照著看’。賀敬把筆擱在筆架上。他看著趴在桌沿上、下巴壓著手背、藍眼睛往上翻著看他的這隻狐狸。白白說起那個書肆店主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很亮的東西。賀敬微微偏過頭，往殿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孫太監正端著茶盤走進來，聽見殿下提到“楊柳書肆”和“柳眠”這兩個名字，端茶盤的手停了一下。賀敬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你認識？”
孫太監把茶盤放在矮幾上，躬身回話。“回陛下。楊柳書肆的柳公子，是老奴聽過的。是周家剛找回來的嫡孫，賀敬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桌沿上點了一下。
“是。”孫太監微微彎著腰，“老太傅當年給陛下講經的時侯，老奴還在禦書房外麵伺候茶水。老太傅性子極其剛直，先帝在時敢當著滿朝的麵駁先帝的旨意，先帝不但沒惱，他緻仕那年，陛下還親自寫了匾賜他。那方匾現在還掛在周府的正堂上。”
賀敬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孫太監臉上移向窗外那棵梧桐樹，白白盤腿坐在地上，白髮鋪了半張石磚。他想了想，把腳丫子踩在另一隻腳背上，忽然擡起頭。“那我可以跟他做朋友嗎。”
“可以。”
白白從地上爬起來，赤腳踩在石磚上，踏踏踏跑到殿門口。然後又折回來，趴在賀敬膝上仰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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