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鑾駕緩緩駛離小聖賢莊山門，玄甲衛士列陣護持，馬蹄踏過青石路麵，發出沉穩而整齊的聲響，號角輕鳴，餘音繚繞在青竹之間，隊伍浩浩蕩蕩，漸漸消失在林間山道的薄霧之中。
直到鑾駕的身影徹底隱沒在林木深處，伏念緊繃的身軀才驟然一鬆，麵色蒼白如紙，眉宇間滿是化不開的凝重與焦慮。他立在莊門前的石階之上，久久未動，其餘儒生在顏路的安排下返回莊內。門口隻剩下他們三人。
張良緩步走上前來，神色關切卻不失沉穩，刻意壓低聲音，避開周遭眾人，輕聲問道：“掌門師兄，陛下已遠去，您為何臉色如此難看？莫非是藏書樓內發生了什麼觸碰帝王逆鱗之事？”
張良素來心思縝密，聰慧過人，今日全程侍立一側，雖未隨嬴政一同登樓，卻也敏銳察覺到嬴政下樓時那看似平和卻暗藏冷意的氣場，更留意到伏念全程緊繃的神情。他心中已然猜到，定是藏書樓內出現了紕漏，且絕非小事。
伏念緩緩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滿是無奈、後怕與自責，他抬手示意顏路張良隨自己回內堂，避開眾人耳目。二人快步跟隨顏路走入僻靜的內堂，沉聲道：“子房，今日險些釀成滔天大禍，我小聖賢莊恐有滅頂之災啊。”
張良心中一沉，追問：“掌門師兄何出此言？陛下此行，雖有帝王威嚴，卻始終神色平和，並未有發難之意，且我儒門以八佾之舞迎駕，禮數周全，進退得當，理應無過才是。”
“禮數周全，不過是表麵罷了。”伏念苦笑一聲，語氣中滿是懊悔，“陛下入藏書樓後，發現了兩樣足以置我儒門於死地的東西，皆是犯了大秦律法的大忌。其一，是幾卷近期書寫的竹簡，字跡清雋孤傲，藏在書架夾縫之中，被陛下當場取出，簡上字字隱晦，卻鋒芒畢露，通篇非議大秦新政，斥責郡縣之製、詬病秦法嚴苛，甚至追念六國舊貌，鄙夷帝國集權，滿是對朝堂政令的抵觸與憤懣。”
說到此處，伏念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其二，是一卷封存完好的典籍，封麵上雖用秦篆寫著《孟子》二字，可內裡通篇皆是韓、魏、趙等六國異形古文字，並無一字大秦小篆。陛下推行書同文之令，早已廢除六國異字，這卷典籍，便是明晃晃地規避律法、暗藏舊朝文脈啊。”
顏路聞言，臉色驟變，瞳孔微縮，心頭巨震，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與難以置信：“竟有此事？那竹簡是誰所寫？為何會刻意藏在藏書樓？還有那卷六國舊文典籍，理應完全轉移離開，怎會遺留在藏書樓內？”
他哪裡知道，那幾卷謗簡，竟然是他們眼中品學兼優的學子子慕所留，刻意藏於藏書樓，隻為引嬴政動怒，借帝王之手打壓儒家。而那卷舊文典籍，不過是羅網早已布置好的棋子，隻為坐實儒家陽奉陰違、暗藏異心的罪名。
“陛下當時並未發難，為何掌門還如此擔憂？”張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輕聲問道。他深知嬴政城府極深，喜怒不形於色，越是平靜，越是暗藏殺機，今日的隱忍，絕非寬容。
“陛下越是不動聲色，便越是可怕。”伏念緩緩搖頭，眼底滿是忌憚，“他今日親臨，本是為了答謝師叔救扶蘇之恩，安撫人心，若是當場發難，隻會落得打壓文脈、苛待賢士的罵名，得不償失。可他今日所見，定然不會就此罷休，隱忍不發，不過是權衡之計，日後必會尋機清算。”
他抬手撫上案幾，指尖冰涼：“我們能做的，唯有儘快查清那幾卷竹簡的真正作者，找到所有謗簡並銷毀，同時徹底清查藏書樓，將所有六國舊文典籍一並焚毀，再設法打探陛下心意，或許還能保住小聖賢莊，保住這千年儒脈。”
張良默默頷首，神色凝重至極。他知曉伏念所言非虛，嬴政的隱忍，從來都不是寬容，而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二人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憂慮與急切，一場關乎儒門存亡的危機，已然悄然降臨，而他們尚且不知，這一切的背後，還有羅網的暗中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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