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暴雨困莊五月初九，天難得放晴。
清早的風從廊下穿過，帶著槐花將落未落的清苦香氣。陸小魚去正院請安時，大夫人已經換好了出門的衣裳。
“今日隨我出府。”大夫人道。
陸小魚俯身應下：“是。”
出了城門後，路便不似城中平整了。
過了大半個時辰，馬車停在東莊門前。
東莊是侯府名下的老莊子，田畝連成一片，遠遠望去，麥浪已帶了幾分淺黃。莊頭帶著幾個管事候在門口，見大夫人下車，忙上前行禮。
“給夫人請安。”
大夫人頷首：“今年春耕如何？”
莊頭笑道：“今年雨水還成，苗也壯。隻要六月不出大旱，收成應當比去年好些。”
大夫人看向田裡。
陸小魚跟在後麵，也看向田裡。
田是好田，溝渠也還算通暢。可田埂邊有兩段新補過，泥色比旁處淺，說明前些日子塌過。若隻塌了田埂，倒不算大事。可若是灌水時沖壞了底，入夏後一場大雨下來，低窪處便容易積水爛根。
莊頭卻沒提。
大夫人往糧倉去。
糧倉在莊子西側，門口掛著鎖，管事取鑰匙時手腳很快，臉上也帶著笑：“夫人放心，倉裡日日有人看著，絕不敢疏忽。”
鎖打開，一股陳糧氣撲出來。
陸小魚站在門邊，先看地，再看牆。
牆角有兩處黴斑，被人新刷過灰，可灰還沒幹透，顏色比旁邊亮。
大夫人走進去，問道：“去年存糧還剩多少？”
“回夫人，粗糧八百六十石，粳米一百二十石，豆貨三百石。賬冊都在。”
紫蘇伸手接過賬冊，轉呈給大夫人。
大夫人翻了兩頁，問得不多，隻問了幾句入倉時日，出糧去向。
莊頭答得順。
陸小魚站在旁邊，聽著那幾串數字，指尖在袖中輕輕點了點。
八百六十石粗糧，按東莊去年報上來的畝產與佃戶交租數，扣除府中調走的三百石，剩數不該是八百六十。
多了。
多出來的數不算誇張，若隻看一項，很容易當作豐年餘糧。可豐年餘糧不會堆在潮牆底下，也不會恰好放在最外兩排叫人一眼看見。
她心裡記下一條。
糧倉不實。
出來時，莊頭又引大夫人去看花名冊。
東莊佃戶不少，交租分春秋兩季。花名冊寫得齊整，名姓，田畝，口糧，租額都列得清清楚楚。
陸小魚站在紫蘇身後，目光掃過幾戶佃戶的名字。
王二成，田六畝，春租銀一兩四錢。
李貴，田八畝，春租銀二兩一錢。
張滿倉，田五畝，春租銀一兩三錢，另損耗銀二錢。
她看見損耗銀三個字，眉心輕輕蹙了一下。
再往下，幾乎每戶都有。
一錢，二錢，三錢不等。
數額不大，單看不紮眼。可東莊有七十餘戶佃戶，若每戶都收這筆損耗銀，一季便是十幾兩，全年二三十兩不止。
這筆銀子若入侯府賬，內賬裡該有名目。
可她前些日子替大夫人整理過今年莊頭送來的總賬，沒見這一項。
陸小魚把視線從冊上移開。
大夫人正問今年幾戶添丁，幾戶逃荒迴流。
莊頭答得越發殷勤，連哪戶媳婦生了男丁都說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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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莊巡完，已近午時。
莊頭備了飯，雞鴨魚肉擺了滿桌。大夫人隻用了半碗粥，夾了兩筷青菜，便放下筷子。
陸小魚站在一旁伺候。
莊頭笑道：“莊上粗陋，叫夫人受委屈了。”
大夫人用帕子按了按唇角：“莊上能拿出這些菜，倒也不粗陋。”
“夫人難得來，自然要盡心。”
大夫人沒再說什麼。
陸小魚垂著眼，把桌上菜色與莊頭方才說的今年春荒過戶的幾家人在心裡合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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