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子直何在?殿內燭火昏沉搖曳,福寧殿裡方才劍拔弩張的立儲爭執,終是落了塵埃。
向太後端坐簾後,腰背緩緩鬆垮了幾分。
方才強撐威儀、力壓朝議、當庭駁斥章惇的那股凜然銳氣,悄然褪去。
眉頭徐徐舒展,眉宇間凝著多日的沉鬱焦灼,一點點化開。
緊繃的下頜柔和下來,抿得淩厲的唇線也漸漸鬆弛。
她微微垂眸,長睫輕輕顫動,壓住心底翻湧的波瀾,肩頭如卸千斤重擔,悄然往下一沉。
並無喜色外露,隻剩歷盡權衡、塵埃落定後的沉靜釋然,眼底深處,藏著掩不住的倦意。
太後輕輕擡手,示意入內都知近前。
宦官首領梁從政立刻垂著雙手,躬身趨步上前。
“傳端王即刻入宮。”
梁從政剛躬身退步欲領旨,向太後忽又擡手喚住他,湊近耳畔低聲吩咐:
“倘若端王假意推辭,不必多勸,直接扶他上馬,強接入宮。
再把方才殿中定策始末,一一細說與他知曉。
即刻命城司親從官馮世寧,與殿前副都指揮使姚麟嚴守宮門。
一日未行繼位大典,宮中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宮半步。”
梁從政肅然領旨,不敢多言,躬身匆匆退出殿外。
內宮門處甲士林立,戈戟映著燭火寒光。
梁從政走到馮世寧身側,附耳低聲叮囑數句,腳步未停,便急急前去迎候端王。
廊下靜立著十數名內侍,其中一人身形偏高,頷下留著幾縷短須,正是童貫。
他垂首躬身,目不斜視,不敢妄窺殿內光景,雙耳卻始終豎得筆直,分毫不錯過殿中動靜。
忽聽得梁從政一聲低喚:“隨我來。”
童貫連忙斂了心神,躬身垂肩,恭謹跟在梁從政身後。
方才隱約聽得分明,簾後向太後已然穩住大局,定了端王承繼大統。
他眼角餘光悄悄掠了掠前路意氣沉穩的梁都知,心底暗自思忖:
今日宮中生大變,風向已然明了。
端王一旦登基,便是新君臨朝。
自己若能趁早攀附上去,來日未必不能如梁都知一般,身居內省,掌宮中權柄,風光無限。
此刻趙亨並未睡下。
知曉歷史走向的他,望著院外簌簌落雪,心緒始終難以平靜,索性起身緩步走到院中。
這場雪,他也一直在等,不知道是不是比往日裡來的更晚了一些。
更等的是今夜那樁定天下的大事。
他心底始終懸著一絲不安,怕自己穿越而來生出蝴蝶效應,若是端王沒能順利登上帝位,那他便隻能困在王府做個閑散伴當,一輩子聲色犬馬了
正暗自思忖間,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驟然由遠及近,噠噠踏在青石闆上,像重鼓一般敲在他心上。
夜色如墨,汴京城早已萬籟俱寂,唯有夜風掠過簷角,捲起細碎寒意。
宮城之內,梁從政半點不敢耽擱,調了數匹快馬,帶著精幹內侍與幾名親從衛士,連夜策馬出宮。
鐵蹄踏碎長夜,急促的聲響在空曠街巷裡格外刺耳,一行人直奔端王府而去。
將至王府巷口,眾人勒韁緩行,馬蹄聲雖漸收斂,依舊打破了深更的靜謐。
王府院牆高深,內裡本一片安寂,值守宿衛與府中下人,最先被牆外的動靜驚醒。
守門宿衛揉著睡意探頭望去,夜色裡甲影綽綽,為首之人蟒衣烏靴,分明是大內高階內侍的裝束,心頭頓時一凜,瞬間清醒。
梁從政翻身下馬,麵色沉肅,不待門人多禮,沉聲開口:
“速啟府門,入內通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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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內入內都知梁從政,奉皇太後緊急懿旨,深夜急召端王,事關宗廟社稷,刻不容緩。”
宿衛聞言大驚,不敢遲疑,連忙小跑奔入內院通傳。
急促的腳步穿過庭院,夜深人靜,每一點動靜都格外清晰。
原本已經準備安歇的趙佶,也被牆外餘留的馬蹄聲、府內驟然響起的紛亂驚動,心頭隱隱浮起不安。
不多時,管事神色慌張、腳步倉促地奔至內堂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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