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散了之後，沈清吟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靠在門闆上站了很久。
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她確認了一件事。
葉限的身體狀況，比她預想的還要差。
那一眼掃過去，她能捕捉到的信息太多了：麵色蒼白到幾乎透明，唇色淡得發灰，眼下的青黑說明長期睡眠不好，呼吸頻率偏快，走路的步態雖然刻意維持著世家子弟的從容，但右腳的落地比左腳稍重一些——這在中醫上往往指向心氣不足、氣血運行不暢。
還有他最外頭披著的那件披風。
十月下旬的京城，秋風乍起，遠不到要穿披風的時候。其他男賓都穿著夾棉的直裰，最多加一件薄氅，唯獨他，從頭裹到腳，像是隨時在防備著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
心陽虛。
陽氣不足以溫煦四肢，所以比別人怕冷。
沈清吟閉上眼睛，把今晚看到的所有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慢慢走到桌前坐下，攤開一張空白的花箋，開始寫。
她寫字的樣子很認真，一筆一劃，像是在做一份病例。
“姓名：葉限。年齡：約十五六歲。主訴：心悸、氣短、畏寒、失眠。舌脈：未得。初步辨證：心陽不振，氣血兩虛……”
寫到一半，她停住了。
盯著“舌脈：未得”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花箋折起來，塞進枕芯底下。
沒把到脈之前，一切都是猜測。
她是中醫，不是神棍。
不能靠“看過原著”就當自己什麼都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吟照例去給王氏請安。
王氏坐在正廳上首喝茶，看到沈清吟進來，眼皮都沒擡一下，照例“嗯”了一聲。
沈清吟行完禮正準備退下，王氏忽然叫住她。
“昨日宴席上，”王氏放下茶盞，語氣不鹹不淡，“你出去了多久？”
沈清吟心裡一緊，麵上不動聲色：“回母親，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廚房的桂花糕正好出鍋，女兒便等了一等。”
“哦？”王氏看了她一眼，目光說不上審視，但也絕對不是隨意，“聽說你在垂花門那兒遇上了長興侯府的人？”
沈清吟心裡咯噔一下。
消息傳得這麼快？
她垂著眼睛，聲音平平淡淡的：“是。女兒從廚房回來，正好遇上世子從外院出來，女兒行了禮，世子便走了。前後不過幾句話的功夫。”
王氏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說不上溫和，但也算不上刻薄，更像是一種……瞭然。
“行了，去吧。”王氏擺擺手，“以後少往那些地方去，你是未出閣的姑娘，叫人看見了不好。”
“是。女兒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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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吟退出正廳，一路走回自己院子，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微笑。
一直到關上房門，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王氏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是單純提醒她注意規矩，還是在試探什麼？
沈清吟在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沈府的人際關係——王氏出身將門，將門與勛貴之間多少有些往來，她會不會和長興侯府有些拐彎抹角的交情？
不知道。
她知道的信息太少了。
原著她隻看了三分之二，很多細節根本沒讀到。現在她就像走在一片迷霧裡，手裡隻有一盞不夠亮的燈，能看到眼前三步遠的路，再往前就是一片漆黑。
這種感覺讓她很不舒服。
前世在實驗室裡，每一步都是規劃好的——課題、數據、結論，一環扣一環，沒有意外。
現在不行了。
現在她麵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自己意誌的世界。
這個世界的走向，她已經不記得了。
沈清吟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一口悶下去。
既來之，則安之。
不記得就不記得。
她本來也沒打算靠“先知”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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