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鋪裡的空氣突然安靜了。
周掌櫃張了張嘴，看看葉限，又看看沈清吟，額頭上一下子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兩個抓藥的夥計也停下了手裡的活，大氣都不敢出。
沈清吟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
她剛才那句話，是下意識說的。
前世在附屬醫院跟診的時候，帶教老師開方，她在一旁記錄，遇到配伍不合理的地方會直接指出來——這是她的職業習慣，刻在骨子裡的那種，比她的名字還難改。
剛才聽到葉限報的那幾味葯，她的腦子自動就開始運算了：黃芪當歸是補血湯的底方，但黃芪和當歸的比例應該是五比一才有效。五錢黃芪配一錢當歸，這是“當歸補血湯”的經典配伍。
他報的是三錢黃芪配兩錢當歸，藥效至少打對摺。
所以她說了。
說完就後悔了。
但她不能把話收回去。
沈清吟慢慢擡起頭，目光平靜地對上葉限的眼睛。
那雙眼睛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一潭不見底的水。他靠在櫃檯上，姿態懶散得不像話，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懈怠——他在審視她，像貓在盯著一隻突然開口說話的麻雀。
“世子恕罪。”沈清吟放下筆，起身行了個萬福禮，語氣不卑不亢，“民女方才多嘴了。”
“多嘴？”葉限把這倆字在舌尖滾了一圈，笑了，“你說得頭頭是道，這叫多嘴？”
沈清吟垂著眼睛不說話。
“我問你話呢。”葉限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壓迫感，“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沈清吟沉默了兩秒，在心裡飛速組織語言。
她不能說自己精通醫術。她隻能說——“看過幾本醫書”，“略懂皮毛”，“一時嘴快”。
“民女閑來無事，讀過幾本醫書。”她擡起頭，目光坦然，“方才聽世子報的藥名，恰好是當歸補血湯的化裁。原方黃芪與當歸的比例是五比一，世子的方子是三比二，藥效會打折扣。民女一時嘴快，並非有意冒犯。”
葉限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的審視意味太重了，重到沈清吟覺得自己像是被X光從頭掃到腳。
“你讀過醫書？”他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沈家二房的庶女，讀過醫書？”
這話說得不算客氣，甚至有點刺耳。
沈清吟心裡一緊——他知道她的身份。上次在沈家垂花門前不過打了個照麵，他居然記住了她是誰。
但她麵上不動聲色：“民女的祖父留下幾間藥鋪，家中有些醫書。民女閑來無事翻過幾頁，算不得讀過。”
“那你這‘五比一’是從哪翻來的？”
沈清吟擡眸看他一眼，又垂下：“《內外傷辨惑論》，當歸補血湯方。”
葉限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不是驚訝，更像是——確認了什麼。
他沒再追問，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丟在櫃檯上，拎起夥計包好的葯，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偏頭看了她一眼。
“沈姑娘，”他說，“你多嘴的那句，本世子記下了。”
然後他走了。
披風在身後揚起一個弧度，像一隻收攏翅膀的鷹。
沈清吟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棋盤街的拐角處，慢慢吐出一口氣。
心跳得有點快。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剛才做了一件很冒險的事。
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裡，在一個她隻見過兩次麵的男人麵前，暴露了自己不該擁有的知識。
但她沒有別的選擇。
等，是等不來機會的。
她必須讓他知道——“這裡有一個人，懂你的病”。
哪怕隻是一點點。
回到沈府後，沈清吟照常去給王氏請安，照常回屋練功，一切如常。
但她的腦子裡一直在轉。
葉限走之前說的那句話——“你多嘴的那句，本世子記下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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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警告？是好奇？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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