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限的傷並不重,但蕭遊還是小題大做地給他換了三天葯。
三天裡,葉限哪都沒去。不是因為他聽話,而是因為長興侯府來了一個他不得不見的人。
睿昌王。
睿昌王朱桓是當今聖上的胞弟,今年二十有七,生得麵如冠玉、氣度雍容,一身紫色蟒袍襯得他整個人像一柄藏在錦緞裡的利刃。他來侯府的時候,葉限正靠在書房裡翻一本遊記,聽見下人通傳,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手指在書頁上停頓了一瞬。
“請。”
朱桓進來的時候,身後跟著兩個隨從,一個捧著一隻錦盒,一個垂手站在門外。他環顧了一圈葉限的書房,目光在牆上那副《江山雪霽圖》上停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世子的書房,比本王想象中素凈。”
葉限起身行了個禮,姿態懶散但不失體麵:“王爺謬讚。臣這書房一向寒酸,入不了王爺的眼。”
“本王不喜歡客套。”朱桓在主位上坐下,示意隨從把錦盒放在桌上,“聽說世子前幾日在街上驚了馬,本王特意帶了些補品來。都是宮裡的東西,藥效比我王府裡的強。”
葉限看了一眼那隻錦盒,沒有伸手去接。
“王爺太客氣了。臣不過是擦破了一點皮,不值得王爺惦記。”
“擦破皮也是傷。”朱桓看著他,目光溫和但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壓迫感,“世子是朝廷的棟樑,長興侯府的頂樑柱,你的身體不隻是你一個人的事。”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關心,又把“朝廷”和“侯府”兩座大山壓在了葉限肩上。
葉限心裡清楚,這位睿昌王今天來,不是來送補品的。
是來“看”他的。
看他傷得重不重,看他會不會死,看他這顆棋子還值不值得用。
“王爺說的是。”葉限垂下眼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臣一定好好養著,不辜負王爺的厚愛。”
朱桓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淺到幾乎是禮節性的,但葉限注意到他的眼睛裡沒有笑意。
“世子,”朱桓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本王很看重你。你父親在邊關為國盡忠,你在京城也要替他把侯府撐起來。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本王開口。”
“謝王爺。”
朱桓走了。來去如風,連茶都沒喝完一杯。
葉限站在書房門口,目送那一行人出了垂花門,臉上的表情慢慢冷下來。
“他又來做什麼?”蕭遊從隔壁耳房裡鑽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葯,“上個月不是剛來過?”
“來確認我還能活多久。”葉限轉身走回書房,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碗葯一飲而盡。
蕭遊皺了皺眉:“他到底想幹什麼?”
“不知道。”葉限放下藥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他沒有跟蕭遊說更多。
有些事,說了也沒用。蕭遊是他的大夫,不是他的謀士。朝堂上的那些彎彎繞繞,蕭遊不懂,也幫不上忙。
但葉限心裡清楚——睿昌王頻頻示好,絕不是因為他欣賞一個“病秧子世子”。朱桓看中的是長興侯府的兵權,是葉廣盛手裡的二十萬邊軍,是他葉限作為獨子繼承這一切的資格。
他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很多人盯著的棋子。
葉限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因為身體累,而是因為這種“被盯著”的感覺,從他記事起就沒斷過。父親盯著他,希望他成為一個合格的繼承人;母親盯著他,怕他隨時會死;朝堂上的那些人盯著他,等著看他什麼時候倒下,好瓜分長興侯府的一切。
沒有人問他想要什麼。
沒有人問他開不開心。
沒有人把他當成一個“人”來看待。
葉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來。
不對。
有一個人。
那個穿著鵝黃色褙子的姑娘,在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沒有打量、沒有算計、沒有憐憫、沒有審視。
她看他,就像是看到了一個人。
不是世子,不是棋子,不是病人。
就是——葉限。
他想起那天的月亮門。她蹲在院子裡鋪草藥,他站在垂花門邊看她。她擡頭的那一瞬間,他看到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很安靜的眼睛,安靜到像一麵湖水。
但湖麵下藏著的東西,他看不透。
葉限忽然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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