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淡了。你說換了碧螺春？”
“是。”
“沏一杯。”
沈清吟看了他一眼，起身去沏茶。
她的動作依然行雲流水——取茶葉、溫杯、注水、悶蓋。葉限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手，忽然問了一句：“你沏茶的手藝，也是那個老大夫教的？”
沈清吟的手微微一頓。
他知道老大夫的事了。蕭遊告訴他的。
“不是。”她說，“是自學的。”
“自學？”葉限挑眉，“你自學的本事倒是不小。醫書自學的，沏茶自學的，連看賬本都是自學的？”
沈清吟把沏好的茶放在他麵前，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自己的那杯抿了一口。
“世子爺，”她說，“一個人要是沒有別的本事，就隻能什麼都會一點。不然活不下去。”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一個世家女子會說出口的話。
葉限看著她，目光裡的審視慢慢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
“你在沈家，過得不好？”他問。
沈清吟端著茶盞的手沒有抖，表情也沒有變。
“談不上好不好，”她說，“就是活著。”
葉限沒有追問。
但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不是心疼——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心疼她。是一種很奇怪的共鳴——她在沈家是透明人，他在侯府又何嘗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身份、他的病、他的父親對他的失望，但沒有人能看到他這個人。
她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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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的那句“活著”，他聽懂了。
葉限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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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螺春，雨前的，確實不貴，但回甘確實快。第一口是清苦的，第二口是甘甜的，第三口就隻剩下滿口的清香。
和那天在賬房裡的感覺一樣——不苦不澀，回甘很快。
但和那天不一樣的是，他這次記住了味道。
“沈姑娘，”他放下茶盞，“我下次還能來喝嗎？”
沈清吟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葉限注意到，她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出淺淺的白。
“濟仁堂的門，”她說，“白天都是開著的。”
“我問的不是濟仁堂的門。”
沈清吟沉默了很久。
久到葉限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安靜，安靜到像一麵湖水。但湖麵下藏著的東西，他這次看清了一點。
不是疏離，不是冷淡，不是客氣。
是怕。
她怕他。
不對——不是怕他這個人。是怕她自己。
“世子爺，”她說，“民女隻是一介庶女，配不上世子爺這般擡舉。世子爺若是想喝茶，濟仁堂隨時有。若是想問醫理，蕭大夫比民女懂得多。其他的——”
她頓了一下。
“其他的，民女給不了。”
葉限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不是沒聽懂，而是聽懂了。
她在拒絕他。
不是因為他不夠好，而是因為她覺得自己不配。
一個沈家的庶女，一個連嫡母都不在意的透明人，怎麼配得上長興侯府的世子？
哪怕這個世子是個病秧子，哪怕太醫說他活不過二十五——那也是世子。是她高攀不起的存在。
葉限端起茶盞，把最後一口茶喝完。
茶已經涼了，清苦的味道更重了，回甘也淡了。
“沈姑娘，”他放下茶盞，站起來，“你說你給不了，但你給的那些，本世子已經收下了。”
沈清吟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你寫的那些字，”他說，“你沏的這杯茶，你看我的那個眼神——本世子都收下了。你給不給是你的事，本世子收不收是我的事。”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偏頭看了她一眼。
“下次，”他說，“別替我做決定。”
然後他走了。
披風在身後揚起一個弧度，像一隻收攏翅膀的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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