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限再來濟仁堂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月十二了。
距離他上次來，過去了整整七天。不是他不想來——他每天都在想，但每次剛要出門，就被各種各樣的事情絆住了。先是睿昌王又派人來“探望”，接著是侯府的年節事務需要他過目，然後是母親的病犯了，他在床前守了三天。
高氏的病是老毛病了——心悸失眠，情緒不穩，太醫院的太醫說是“鬱結於心”，開了安神的方子，吃了也沒什麼大用。葉限守在母親床前的時候，高氏拉著他的手，眼眶紅紅的：“限兒，你父親來信了沒有？”
“來了。”葉限說，“他在邊關一切都好。”
高氏點了點頭，眼淚卻掉下來了。
葉限知道母親在哭什麼。不是哭父親，是哭自己。高氏出身將門，嫁給葉廣盛的時候才十六歲，跟著丈夫在邊關住了好幾年，吃了不少苦。後來葉限出生，她帶著繈褓中的兒子回京定居，從此和丈夫聚少離多。一年到頭，能見麵的日子加起來不超過一個月。
她哭的不是思念，是孤獨。
葉限看著母親流淚，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說什麼。從小到大，他就不太會安慰人。他習慣了用囂張和隨性來掩飾自己的笨拙，可麵對母親的時候，那些偽裝都用不上。
他隻能坐在床邊，握著母親的手，一言不發。
高氏哭了一會兒，自己擦了眼淚，擠出一個笑：“行了，你回去吧。娘沒事。”
葉限點了點頭，起身走了。
走出正房的那一刻，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覺得比打了一場仗還累。
蕭遊在廊下等著他，手裡端著一碗葯：“喝了。”
葉限接過來一飲而盡，苦得他皺眉。
“你娘跟你說什麼了？”蕭遊問。
“沒說什麼。”葉限把葯碗遞迴去，“就是哭了。”
蕭遊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娘也是不容易。”
葉限沒接話，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不想討論母親的不容易。母親的不容易他都知道，但知道又怎樣？他改變不了什麼。他改變不了父親常年在邊關的事實，改變不了母親的孤獨，改變不了自己這具隨時會垮掉的身體。
他能改變的，隻有自己。
——和那個他想要靠近的人。
所以他來了。
濟仁堂的門還是老樣子，兩扇木門，一左一右，門檻被人來人往的腳印磨得發亮。葉限在門口站了一瞬，聞到了熟悉的葯香——當歸、黃芪、陳皮、甘草，還有一股清苦的艾草味。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周掌櫃看到他，眼睛一亮，剛要開口招呼，葉限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示意他別出聲。
周掌櫃會意，閉上了嘴。
葉限穿過藥鋪，走到賬房門口。門半掩著，和上次一樣。他沒有敲門，而是伸手輕輕推開了門。
沈清吟坐在窗前，背對著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挽起來，露出後頸一小截白凈的皮膚。桌上攤著幾本賬冊，右手邊放著一杯茶，左手邊放著那盆薄荷。
她正在寫字，寫得很專心，連他推門的聲音都沒聽到。
葉限靠在門框上，沒有出聲。
他就那麼看著她。
看著她握筆的手，看著她微微低垂的側臉，看著她偶爾停下來咬一下筆桿——這個動作讓他微微一愣。他以為她永遠都是那副冷靜自持的樣子，沒想到也有這樣的小動作，像個小姑娘。
她本來就是小姑娘。十五歲，比他小一歲。
可她給他的感覺，從來不像十五歲。
“沈姑娘。”他終於開口了。
沈清吟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身來。
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驚喜，沒有慌張，沒有刻意的冷淡，就是很平靜地看著他，好像在說——“你來了，我知道你會來。”
“世子安好。”她起身行了個禮。
“你好像不意外。”葉限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
“民女前幾日買了新茶，”沈清吟垂著眼睛，聲音平平淡淡的，“想著世子爺上次說茶太淡了，就買了一罐碧螺春。雨前的，不貴，但回甘快。”
葉限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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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特意給我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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