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距離除夕還有四天。
葉限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封剛從邊關送來的信。信是葉廣盛親筆寫的，字跡潦草，像是一個不耐煩的人在趕時間。信的內容很簡單——邊關戰事吃緊，今年過年不回來了。讓葉限替他給祖宗上香，替他給高氏問安，替他撐起侯府的門麵。
葉限把信看完，折了兩折，塞進抽屜裡，和那些邸報、信件、兵書放在一起。
抽屜最裡層，有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是沈清吟寫的那份“外傷護理注意事項”。他沒有把它和那些公文放在一起，而是單獨放在一個角上，像藏一個隻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蕭遊。”他喊了一聲。
蕭遊從隔壁耳房探出頭來：“怎麼了？”
“我父親不回來過年了。”
蕭遊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又不回來？去年就沒回來，前年也沒回來。他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有個家？”
葉限沒接話。
蕭遊意識到自己說多了，清了清嗓子，換了話題：“那今年的年宴你自己張羅？”
“嗯。”葉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我母親身體不好，張羅不了這些。臘月二十八祭祖，除夕夜宴，初一拜年，都是我的事。”
“你一個人忙得過來？”
“忙不過來也得忙。”
蕭遊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轉身去了廚房，把葉限的葯端過來，放在桌上。
“喝了。”
葉限端起來一飲而盡，臉皺成一團。
“苦的。”他說。
“葯當然是苦的。”蕭遊翻了個白眼，“你以為是你那個沈姑娘的碧螺春？”
葉限的耳朵尖紅了一下，沒接話。
蕭遊看在眼裡，嘴角微微一彎，識趣地沒再提。
“對了，”他從袖中摸出一張紙，遞給葉限，“這是沈姑娘讓我轉交給你的。”
葉限接過去，展開。
紙上隻有四個字——“來日方長”。
字跡清秀工整，一筆一劃都不馬虎，和那張“外傷護理注意事項”出自同一隻手。
葉限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來日方長。
她知道他的病。知道他可能沒有“來日”，更沒有“方長”。
但她還是寫了這四個字。
不是安慰，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承諾——不管他的“來日”有多長，她都會在。
葉限把這張紙折好，放進了抽屜最裡層，和那份“外傷護理注意事項”放在一起。
兩張紙，緊挨著。
像兩個人，站在一起。
“蕭遊。”他背對著蕭遊，聲音很輕。
“嗯？”
“如果一個人明知道你可能活不長，還是願意靠近你——她圖什麼？”
蕭遊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都不圖。”他說，“就是圖你這個人。”
葉限轉過身，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蕭遊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為他高興，又有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苦澀。
“因為我也遇到過這樣的人，”他說，“但我把她弄丟了。”
葉限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沒問。
蕭遊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學我。抓住了就別鬆開。”
葉限沒有說話。
但他把抽屜最裡層那兩張紙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然後小心地放回去。
抓住了就別鬆開。
他記住了。
臘月二十八，祭祖。
長興侯府的祠堂在府邸最深處，一座獨立的院落，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葉氏宗祠”四個字。院子裡種著兩棵柏樹，不知道是哪一輩祖宗種的，長得比屋頂還高，枝丫上掛著殘雪，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葉限換上了世子朝服，石青色的蟒袍，腰間係著白玉帶，頭戴赤金冠。這一身行頭穿在他身上，襯得他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劍——鋒利、冷峻、拒人千裡。
但他太瘦了。朝服穿在身上，肩膀那裡空了一小塊，腰身也顯得過分清減。蕭遊站在他身後看著，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悶悶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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