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葉限來了。
沈清吟正在賬房裡整理這個月的藥材進貨清單，聽到馬蹄聲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繼續寫，而是放下了筆，站起來，走到賬房門口，把門打開。
葉限的馬車停在濟仁堂門口。車簾掀開，他先從裡麵探出半個身子，扶著車夫的手下了車。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怕動作太快了會牽動什麼。
沈清吟站在門口看著他的動作，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他瘦了。
才幾天沒見，他瘦了一大圈。那件竹青色的直裰穿在身上，肩膀那裡空了一小塊，腰間的帶子也比之前繫緊了一扣。他的臉色還是白，白到透明，嘴唇淡得幾乎沒有顏色，但那雙眼睛——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亮了。
不是那種刻意的、為了讓她放心的亮，是身體先於理智做出的反應。瞳孔微微放大，眉頭輕輕舒展開，連呼吸都變得小心了一些，好像怕自己的氣息太重，會把站在門口的那個人吹跑。
“沈清吟。”他走到門口，聲音有些啞，但語氣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
“世子爺。”沈清吟行了個禮，垂下眼睛，“您不該來的。”
“為什麼不該？”
“您的身體還沒好。”
“好了。”葉限說著，從她身邊走過，進了賬房，在桌前坐下。動作比平時慢，但穩穩噹噹的，沒有喘，沒有咳，臉上也沒有露出任何不適的表情。
沈清吟看著他坐下，轉過身，對青黛說：“沏茶。薄荷茶。”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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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賬房，在葉限對麵坐下，目光落在他臉上。從他的眉骨看到鼻樑，從鼻樑看到嘴唇，從嘴唇看到下巴。他瘦了，瘦得下頜的線條更加分明，像一把被磨得更鋒利的刀。但他的眼睛沒有變，還是那雙微微上挑的、帶著光和笑的眼睛。
“看夠了？”葉限挑眉。
沈清吟垂下眼睛，端起青黛送來的茶盞，放在他麵前。
“薄荷是昨天新摘的，陰乾了一夜，”她說，“世子爺嘗嘗。”
葉限端起來抿了一口。入口是碧螺春的甘醇，咽下去之後，薄荷的清冽慢慢從喉嚨深處滲上來，像一條看不見的溪流，在身體裡緩緩流淌。他放下茶盞，品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和上次一樣的話。
“甜的。”
沈清吟看著他，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世子爺上次也這麼說。”
“上次也是甜的。”
賬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落在那盆薄荷上。薄荷又長出了好幾片新葉，比之前更密了，綠得發亮。葉限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薄荷上，看了一會兒，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最頂端那片新葉。
“沒掐。”他說，像是在跟她彙報。
沈清吟看著他的手指，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酸澀。他的手指還是涼的，指尖泛著青白色，和這片綠得發亮的薄荷葉放在一起，對比太鮮明了。一個生機勃勃，一個搖搖欲墜。
“葉限。”她叫他的名字。
葉限的手指頓了一下，擡起頭看著她。她很少主動叫他的名字，一般都是他讓她叫她才會叫。這次她先開口了，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怎麼了？”
沈清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想說“你的身體還沒好，不要往外跑”，想說“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有多擔心”，想說“你讓人帶一塊糖來，我吃了，甜的，但我更想見你”。這些話在她喉嚨裡轉了好幾圈，最後還是被她咽了下去。
“沒什麼。”她低下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喝完了早點回去歇著。”
葉限定定地看了她兩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他看懂了——她在擔心他，擔心到不知道該說什麼，擔心到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擔心到隻能讓他“喝完了早點回去”。
“沈清吟。”
“嗯。”
“我不走。”
沈清吟擡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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