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沈清吟的信送到了長興侯府。
還是走的老路子——青黛託了門房上的人，門房上的人託了給侯府送菜的老張頭，老張頭把信塞在菜筐底下，一路顛簸著送進了侯府的後廚。後廚的管事婆子這回已經認得這個套路了，二話沒說，差了個小丫鬟送到前院去。
小丫鬟跑到葉限的院子門口，被蕭遊攔住了。
“什麼東西？”蕭遊問。
“回蕭大夫，是給世子爺的信。”小丫鬟雙手捧著那封信，頭都不敢擡。
蕭遊看了一眼信封上“葉限親啟”四個字，認出了那清秀工整的字跡，嘴角一彎，把信接了過去。
“我去給他。”
小丫鬟如釋重負地跑了。蕭遊拿著信站在院子裡，猶豫了一瞬——葉限今天早上剛能下地，在屋裡走了兩圈就喘得厲害，這會兒正靠在榻上歇著。他不想打擾他，但更不想讓那封信晚到一刻。
他敲了敲門。
“進來。”葉限的聲音有些啞，但還算清晰。
蕭遊推門進去，看到葉限半靠在榻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被，臉色還是白得透明，但眼底的青黑比前幾天淡了一些。他手裡拿著一本書，翻到一半，聽到門響也沒有擡頭。
“你的信。”蕭遊把信遞過去。
葉限的手指頓了一下，擡起頭，看到那封信的時候，眼睛裡的光一下子亮了起來。那種亮不是刻意的，是身體先於理智做出的反應——瞳孔微微放大，眉頭輕輕舒展開，連呼吸都變得小心了一些，好像怕自己的氣息太重，會把那封信吹跑似的。
他接過信，沒有馬上拆，而是先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背麵。背麵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他又把信封湊近聞了聞——有墨香，有紙香，還有一股極淡的薄荷味。
“她今天去濟仁堂了？”他問。
“應該去了吧。怎麼了？”
“紙上有薄荷味。”葉限把信封貼在鼻尖又聞了一下，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她碰過薄荷，然後寫的信。”
蕭遊看著他這副樣子，翻了個白眼，轉身出去了，把門帶上。
葉限拆開信封，抽出信箋，展開。
信箋上隻有幾行字——
“糖收到了。很甜。方子換了，你好好喝。薄荷在窗台上，等你來泡茶。”
他把這幾行字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看得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品，品那個字是怎麼寫的、那個筆畫是輕是重、那個句號是點得圓還是方。
“糖收到了。很甜。”
她吃了那塊糖。他讓蕭遊帶給她的時候，沒有說“這是世子爺讓我帶的”，隻說“這是給你的”。他知道她會認出來，因為他給過她的東西，她都收得好好的，從沒有弄丟過。
“方子換了，你好好喝。”
她看了他的方子，改了。蕭遊跟她說了他的病情，她一定很擔心，但她在信裡沒有問一句“你怎麼樣了”，沒有說一句“你要保重身體”。她隻說“方子換了，你好好喝”。好像在說——我改的方子，你喝就是了。別問為什麼，別問有沒有用，別問我是不是在替你擔心。你喝了，我就放心了。
“薄荷在窗台上，等你來泡茶。”
葉限定格在這句話上，看了很久很久。
薄荷在窗台上。她特意寫了這一句，不是告訴他薄荷還在——他當然知道薄荷還在。她是在告訴他：我在濟仁堂。那個位置，那張桌子，那把椅子，那盆薄荷，還有我，都在原來的地方，等你來。
葉限把信箋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心臟在紙下麵跳動著，比前幾天有力了一些，但還是慢，還是弱。他用掌心感受著那種跳動，一下，一下，一下，好像在數自己還能跳多久。
“沈清吟。”他無聲地張了張嘴，念出這三個字。
舌尖抵住上顎，輕輕一彈，像一顆糖落在水裡，無聲無息，但甜了整個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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