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
京城沒有宵禁，滿城花燈。棋盤街從下午就開始熱鬧起來，賣花燈的、賣糖葫蘆的、賣脂粉的，把整條街擠得水洩不通。沈清吟坐在濟仁堂賬房裡，能聽到外麵的喧嘩聲，但她沒有出去看熱鬧的心思。不是不想看，是她走不開。
葉限今天沒來。
從正月初九到十五，整整六天，他都沒來。沈清吟沒有派人去問，也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她每天照常去濟仁堂，看賬本，對藥材，泡茶，然後等他。茶涼了倒掉，重新泡一杯，再涼了，再倒掉。周掌櫃看在眼裡，幾次想說什麼，張嘴又閉上了。青黛急得團團轉，私下裡問過沈清吟要不要去侯府打聽打聽，沈清吟說不用。
“他來不來是他的事，”她說，“我等不等是我的事。”
青黛不敢再問了，但心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到了上元節這天下午，沈清吟終於忍不住了。不是因為等不及了，是因為蕭遊來了。蕭遊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不是生氣的那種不好，是那種累到了極點、連裝都懶得裝的不耐煩。
“沈姑娘。”他在賬房門口站定，沒有像往常一樣嬉皮笑臉。
沈清吟看著他，心裡猛地一沉。
“蕭大夫，世子爺怎麼了？”
蕭遊沉默了一瞬，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口喝完，然後重重地放下茶盞。
“病了。”他說，“初九那天從你這兒回去，晚上就發了熱。我給他開了葯，燒了三天才退乾淨。這幾天一直在床上躺著，起都起不來。今天早上好不容易能坐起來了，第一句話就是‘濟仁堂今日開門嗎’。我說開門，他又說‘那我要去’，我說你去什麼去，你連站都站不穩。他又躺回去了，把臉埋進枕頭裡，不說話了。”
蕭遊說到這裡，看著沈清吟，目光複雜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沈姑娘，他這個人，生病了不吭聲，難受了不吭聲，想你了也不吭聲。他來看你的時候你不知道他有沒有病著，他不來看你的時候你不知道他是不是又病倒了。”蕭遊站起來，在賬房裡來回走了兩步，又坐下了，“我不是替他賣慘。我是想讓你知道——”
“民女知道。”沈清吟打斷了他。
蕭遊看著她。
沈清吟低下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涼的，苦的，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握著茶盞的手指也沒有發抖。但她放下茶盞的時候，盞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
“蕭大夫，”她說，“世子爺的病，不是著涼發熱那麼簡單。他的身體底子太差了，任何一次小病都可能誘發心疾發作。民女冒昧問一句——這次發熱的時候，世子爺有沒有心悸、胸悶、或者喘不上氣的癥狀？”
蕭遊的眼神變了。不是驚訝，是那種“你果然看出來了”的釋然。
“有。”他說，“發熱第二天晚上，他半夜醒過來，說胸口悶，喘不上氣。我給他用了參附湯，守了一夜，到天亮才緩過來。”
沈清吟的手指猛地蜷緊了。
參附湯——人蔘、附子，回陽救逆的急葯。用這個方子，說明葉限當時的情況已經到了心陽虛衰、陽氣欲脫的地步。如果不是蕭遊守了一夜，他可能——
她沒有往下想。
“蕭大夫，世子爺現在怎麼樣了？”
“燒退了，但身體很虛。”蕭遊嘆了口氣，“這幾天在府裡靜養，大夫說了不能出門、不能吹風、不能勞累、不能情緒波動。所以他來不了。”
沈清吟點了點頭。
“民女想去看看他。”她說。
蕭遊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沈姑娘，不是我不幫你。是侯府的規矩——未出閣的姑娘不能隨便進外男的院子。你去了，高氏會怎麼看你？錦安郡主會怎麼利用這件事？你自己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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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吟沉默了。
她知道蕭遊說得對。她去了，不僅是給自己惹麻煩，更是給葉限惹麻煩。錦安郡主巴不得她出錯——哪怕隻是“沈家庶女私自探病”這種小事，也夠她在京城的貴婦圈裡添油加醋地傳上好幾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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