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沈清吟起了個大早。
不是因為睡不著，是因為惦記著那盆薄荷。昨天她把薄荷從濟仁堂帶回了沈府，放在自己屋裡的窗台上。夜裡怕凍著，還特意把窗戶關嚴了，又讓青黛在屋裡多加了一個炭盆。青黛一邊加炭一邊嘀咕“姑娘對一盆草都比對自己上心”，沈清吟沒理她，蹲在窗檯前看了看薄荷的葉子。
那片被葉限掐掉的葉子，斷口處已經幹縮了，變成一個淺褐色的小點。旁邊的幾片葉子還是翠綠的，在炭盆散出的溫熱空氣裡微微搖曳，像是在替那片被掐掉的同伴說“沒事，我們還在”。
沈清吟伸手輕輕碰了碰薄荷葉，指尖沾上清冽的氣息。她把手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後站起來，對青黛說：“今天穿那件淡青色的褙子。”
“姑娘不是說那件顏色太素了嗎？”
“今天就想穿素的。”
青黛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去把衣裳取來了。
淡青色的褙子，月白色的馬麵裙，腰間係一條豆綠色的絛帶。沈清吟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自己像一株剛冒出土的薄荷苗——不惹眼，但清爽。她把那根銀簪插在髮髻上，這次沒有藏在任何絹花後麵，大大方方地露著。簪頭的蘭花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像一小片落在發間的月光。
“走吧。”
馬車到濟仁堂的時候，周掌櫃已經開門了。他看到沈清吟懷裡抱著那盆薄荷，愣了一下：“姑娘怎麼把薄荷帶回去了？”
“換盆。”沈清吟說著，把薄荷放在窗台上，又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袋，打開，裡麵是她昨晚連夜配好的花土。她把薄荷從舊盆裡倒出來，抖掉根部的舊土，小心翼翼地移進新盆裡，填上新土，壓實，澆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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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行雲流水，比給葉限沏茶還認真。
周掌櫃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了一句：“姑娘對這盆薄荷，比對人都上心。”
沈清吟沒擡頭，聲音平平淡淡的：“對人也上心。隻是人不知道。”
周掌櫃識趣地沒再問，轉身去招呼客人了。
沈清吟把薄荷擺好在窗台上，退後一步看了看。新盆是青灰色的陶盆，比舊盆大了一圈，薄荷的根有了更多舒展的空間。葉子在晨光裡綠得發亮，清冽的氣息在空氣裡慢慢彌散。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走進賬房，攤開賬本，拿起筆。
寫了兩行字，聽到馬蹄聲。
她的筆尖沒有停，但嘴角彎了一個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弧度。
馬蹄聲在濟仁堂門口停了。腳步聲比之前輕快了一些——不是走路輕快了，是心情輕快了，腳步不自覺地變得更有節奏。
賬房的門被推開。
葉限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外麵罩著銀灰色的大氅。頭髮用那根白玉簪束著，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更柔和了幾分。他的目光先落在她髮髻的銀簪上，然後移到她臉上，最後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上。
“換盆了？”他走進來，在對麵坐下。
“嗯。”沈清吟放下筆，“舊盆太小了，根長不開。”
葉限定定地看了一會兒那盆薄荷，伸出手，又縮回去了。
沈清吟看著他：“世子爺又想掐？”
“沒有。”葉限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握，像是在管住自己的手，“昨天掐了一片，苦了一下午。今天不掐了。”
沈清吟彎了一下嘴角，站起來，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小瓷罐，打開，用茶匙舀了一勺薄荷葉——是她昨天回去後摘下來陰乾的，不是新鮮的，但香氣反而更沉穩了，不像新鮮薄荷那麼沖，是那種慢慢滲出來的、需要細品才能捕捉到的清冽。
她把薄荷葉放進茶盞裡，又加了一勺碧螺春，注入熱水。茶葉在水中慢慢舒展開來，薄荷的清香混著碧螺春的花果香，在冬日的空氣裡瀰漫開來，像一陣從春天提前趕來的風。
葉限看著她的動作，沒有像平時那樣說“沏好了叫我”，就那麼一直看著。
從溫杯到注水，從悶蓋到出湯，每一步都穩穩噹噹的，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多餘的表情。但她的手指很好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在青瓷茶盞的映襯下，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好了。”沈清吟把茶盞放在他麵前。
葉限端起來，抿了一口。
入口是碧螺春的甘醇，咽下去之後，薄荷的清冽慢慢從喉嚨深處滲上來，像一條看不見的溪流，在身體裡緩緩流淌。他品了好一會兒，才放下茶盞。
“甜的。”他說。
“薄荷是苦的。”沈清吟端起自己的茶盞，“世子爺上回自己嚼過的。”
“那是生嚼。”葉限看著她，“你泡的，就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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