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下，又開口了。
“蕭大夫，還有一件事。”
“你說。”
“世子爺的脈案，以後能不能給民女看一份？”她擡起頭，目光坦然，“民女不是要搶蕭大夫的功勞，隻是想多一個人替世子爺看著。蕭大夫一個人盯著，總有看不過來的時候。”
蕭遊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感慨，還有一點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羨慕。
“沈姑娘，你這個人，說什麼都讓人沒法拒絕。”他從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桌上，“這是葉限從去年到現在的脈案，你拿去。以後每三天，我讓人送一份新的給你。”
沈清吟雙手接過那本冊子，道了謝。蕭遊站起來，理了理衣袍，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偏頭看了她一眼。
“沈姑娘，”他的聲音低了幾分，“他今天早上說了一句話——不是讓我帶給你的，是我自己聽到的。他說‘她泡的薄荷茶，比參附湯管用’。”
蕭遊說完就走了。
沈清吟坐在桌前，手裡捧著那本脈案，低下頭，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落在冊子的封麵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想起正月初九那天，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喝著她泡的薄荷茶，說“甜的”。說“你泡的，就是甜的”。說“你泡的茶，以後隻給我喝”。說“以後”。
他的以後，她不知道有多長。但她知道，從現在開始，她不要再等了。她不能替他生病，不能替他吃藥，不能替他擋住那些朝堂上的暗箭和後宅裡的算計。但她可以替他看脈案、調方子、想盡一切辦法讓他的身體多撐一天、多撐一個月、多撐一年。
能撐多久是多久。
沈清吟用帕子擦乾了眼淚，翻開那本脈案，從第一頁開始看。葉限的脈案記錄了近一年的病情變化——從去年正月初一到今年正月初九，每一次診脈、每一次開方、每一次病情反覆，都寫得清清楚楚。字跡有些潦草，是蕭遊的手筆，但該記的都記了，時間、脈象、癥狀、用藥、效果，一項不缺。
沈清吟一頁一頁地翻，從午後一直看到傍晚。青黛端了飯來，她沒吃。青黛點了燈，她沒注意。青黛在外間喊了好幾聲“姑娘該回去了”，她才恍惚地擡起頭，發現外麵天已經全黑了。
“什麼時辰了？”她問。
“戌時三刻了，姑娘。”青黛的聲音帶著心疼，“您從午後看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
沈清吟把看到的那一頁折了個角，合上冊子，小心地放進貼身的內袋裡。
“走吧。”她站起來，腿有些發麻，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等那股麻勁兒過去了，才邁步往外走。
上元節的京城，滿城花燈。馬車走在街上，車簾外麵是流光溢彩的世界——龍燈、鳳燈、鯉魚燈、蓮花燈，把整條長街照得亮如白晝。小孩子的笑聲、賣藝人的鑼鼓聲、姑娘們的嬉鬧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像過年——不對，本來就是年，上元節過完了，這個年才算真正過完。
沈清吟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車簾外麵再熱鬧，她也不想看。她心裡隻裝著一個人——一個躺在侯府的床上，臉色蒼白，嘴唇發灰，連說話都沒有力氣的人。他讓人帶了一塊鬆子糖給她，說“她看了就放心了”。她看了，她沒有放心，她更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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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沈府門口停了。沈清吟下車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青黛趕緊扶住她。她站穩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深吸一口氣，走進沈府的大門。
正月初十五的沈府，院子裡掛了幾盞燈籠，不多，稀稀拉拉的幾盞，和長街上的熱鬧比起來冷清得像另一個世界。沈清吟穿過遊廊，走過月亮門，回到自己的院子裡。青黛去廚房取熱水了，她一個人站在窗前，解開衣領，從內袋裡摸出那本脈案。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冊子的封麵上。封麵上沒有寫字，但她知道這裡麵裝的是一個人的命。她把脈案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葉限。
你讓人帶了一塊糖給我。我吃了。是甜的。但我更想讓你自己來，坐在這張桌子對麵，喝著我泡的茶，說你那些不鹹不淡的話，用那雙涼涼的手握著我的手。
我不怕你的手涼。
我怕你不再來了。
沈清吟睜開眼，把脈案收好，走到桌前坐下，鋪開一張花箋，提起筆。
——字個幾了寫，想了想她
”。茶泡來你等，上台窗在荷薄。喝好好你，了換子方。甜很。了到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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