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的晚上，沈清吟沒有睡好。
不是失眠，是一直在做夢。夢裡葉限站在濟仁堂門口，穿著那件竹青色的直裰，臉色白得像紙。她喊他，他不應。她走過去，他就往後退，一步一步退到馬車旁邊，上了車，車簾放下來，馬車走了。她在後麵追，怎麼都追不上，腳像踩在棉花裡，使不上力。
她驚醒的時候，天還沒亮。
枕頭上有一小片濕痕，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沈清吟坐起來，在黑暗裡坐了很久，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更鼓聲，一聲一聲，悶悶的，像敲在她心口上。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掛的鑰匙，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已經暖了。鑰匙還在，那個紫檀木的匣子還在，裡麵的銀簪還在。他還在。
她躺回去，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要再想了。想也沒用。她不能去侯府看他，不能派人去打聽他的消息，不能在他麵前露出太多擔心的神色。她能做的隻有等——等他來，等他好起來，等他把那句“明年”變成真的。
正月十九，沈清吟到濟仁堂的時候，蕭遊已經在賬房裡坐著了。
他今天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很多，不是那種刻意的輕鬆，是真真切切的放鬆——眉頭舒展著，嘴角微微上翹，連坐姿都懶散了幾分。看到沈清吟進來，他擡了擡下巴，指了指桌上的脈案。
“昨天的。你看看。”
沈清吟放下手裡的東西，在桌前坐下，翻開脈案。蕭遊的字還是那麼潦草，但該記的都記了：脈象比前日有力，結代脈減少，舌苔白膩轉薄，飲食增加，睡眠尚可，晨起未再出現胸悶氣短。
她把這幾十個字看了兩遍，然後合上冊子，放在桌上。
“附子可以再減一錢。”她說，“蒼朮不用加了，舌苔已經轉薄，再加就燥了。茯苓保持五錢，麥冬和五味子不變。人蔘可以換成黨參，人蔘太燥，黨參更溫和一些，適合長期服用。”
蕭遊一一記下，寫方子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擡頭看了她一眼。
“沈姑娘，你有沒有想過——你去太醫院，比在這間賬房裡看賬本更合適？”
沈清吟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沒有。”她說。
“為什麼？”
“因為太醫院不收女大夫。”沈清吟的聲音平平淡淡的，“民女在濟仁堂看賬本，至少還能給世子爺看看脈案、調調方子。去了太醫院，連門都進不去。”
蕭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把方子寫完，折好，塞進袖子裡，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
“沈姑娘，我替葉限問你一句話。”
沈清吟擡起頭。
“你圖他什麼？”
賬房裡安靜了一瞬。窗外有行人走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棋盤街的盡頭。
沈清吟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盆薄荷。薄荷的新葉又長大了一些，顏色從嫩綠變成了翠綠，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
“民女不圖他什麼。”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那片新葉，“民女就是不想讓他一個人。”
蕭遊站在門口，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馬車聲遠去，濟仁堂重新安靜下來。
沈清吟坐在桌前，把脈案又翻開看了一遍。這次看得更慢，每一個字都仔細地讀，讀完合上，再翻開，又看了一遍。
不是因為不放心，是因為她想記住。記住他的脈象是怎樣的，記住他的舌苔是怎樣的，記住他的身體在一天一天地好轉，記住她改的那個方子是有用的。
有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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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的就是沒用。
正月二十，葉限又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坐馬車，是騎馬來的。沈清吟聽到馬蹄聲的時候正在寫方子，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擡起頭，從賬房的窗戶往外看——葉限騎在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上，穿著一件墨藍色的直裰，外麵罩著銀灰色的鶴氅。他翻身下馬的動作比前幾日利落了許多，雖然還是比正常人慢一些，但穩穩噹噹的，沒有晃。
沈清吟放下筆，站起來，走到賬房門口，把門打開。
葉限已經走上台階了，看到她站在門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今天開門開得早。”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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