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雨停了。
沈清吟一夜沒睡。不是失眠，是睡不著。高氏昨天說的那些話，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轉——“他每次來看你，回去之後都會躺好幾天。”她以前不知道。她以為他騎馬來的那天是真的好了，以為他坐在賬房裡喝茶看書跟她說話的時候是真的沒事了。
原來不是。
他是在硬撐。
沈清吟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子，帳子是半舊的青色麻布，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上麵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掛的鑰匙，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已經暖了。
她在想一個問題——她能為他做什麼？
看脈案，調方子，寫那些他收進枕頭底下的信，泡他喜歡喝的薄荷茶。這些夠嗎？不夠。他還是一次一次地來，一次一次地硬撐，一次一次地回去躺好幾天。
她要的不是這樣。
她要的是他不用硬撐。是他在她麵前不用裝沒事，是不用來看她一次就要付出好幾天的代價。是他在想見她的時候就能來，來了之後不用躺回去。
可是這由不得她。她的身體不是她想好就能好的，他的病也不是她想治就能治好的。她能做的隻有那麼多——看脈案，調方子，寫信，泡茶。還有就是，不讓他來。
不讓他來，他就不用硬撐了。
可是她能攔得住嗎？他每次來都說“順路”，每次走都說“明天還來”，她說不讓他來，他會聽嗎？
不會。
他那個脾氣，她說了他也不會聽。他隻會來得更勤，撐得更狠，躺得更久。
沈清吟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她想不出辦法。
正月二十三，沈清吟到濟仁堂的時候，蕭遊已經在賬房裡坐著了。
他今天的臉色不太好，不是身體不好，是心情不好——眉頭皺著，嘴角抿著，手指在桌麵上不耐煩地敲著。看到沈清吟進來，他擡了一下眼皮，把那本脈案推過來。
“昨天的，你看看。”
沈清吟坐下來，翻開脈案。蕭遊的字還是那麼潦草，但該記的都記了：脈象比前日弱了一些，結代脈增加，舌苔白膩又起來了，睡眠不好，晨起胸悶氣短。
她把這幾行字看了兩遍，合上冊子。
“他又硬撐著。”她說。
蕭遊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前天騎馬來的，”沈清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騎馬來，說明他覺得自己好了。其實沒好，他撐了一整個下午，回去就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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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遊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沈姑娘，你知不知道，他每次來見你之前，要在府裡歇一整天？把精神攢夠了，攢到看起來像個沒事人，才出門。”
沈清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來的路上，他在馬車裡閉著眼睛養神，一句話都不說。到了濟仁堂門口，睜開眼，深吸一口氣，換上那副‘我沒事’的樣子，下車，進來。”蕭遊的聲音有些啞，“他太會裝了。裝到你以為他真的沒事。”
沈清吟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盆薄荷。薄荷的新葉又長大了一些，比前兩天更密了，綠得發亮。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最頂端那片新葉，指尖沾上清冽的氣息。
“蕭大夫。”
“嗯。”
“我以後不讓他來了。”
蕭遊愣了一下：“你不讓他來，他就不來？”
“他不來，我去。”
蕭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看著沈清吟——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了的事。不是商量，不是試探，是決定。
“你怎麼去？”他問，“侯府的門，不是你想進就能進的。”
沈清吟擡起頭，看著他。
“夫人昨天來過了。”她說。
蕭遊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高氏來濟仁堂了？”
“嗯。昨天下午，雨最大的時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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