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京城下了開春以來的第一場雨。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暴雨，是細細密密的、像篩子篩過的雨絲，落在青石闆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春蠶在吃桑葉。沈清吟站在濟仁堂門口，看著屋簷上滴下來的水珠，一顆一顆，連成一條線，落在台階下的水窪裡，濺起細小的水花。
她今天來的時候沒有帶傘，青黛倒是帶了一把，但她說不用打——雨不大，淋不濕。青黛拗不過她，隻好由著她站在門口看雨，自己進去收拾賬房了。
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一兩個撐著油紙傘的路人匆匆走過，腳步聲在雨裡變得模糊不清。沈清吟看了一會兒雨，正準備轉身進去，餘光裡忽然出現了一輛馬車。
不是葉限的馬車。
葉限的馬車是青帷小油車，低調但不失體麵，車夫的衣裳也是侯府的製式。這輛馬車不一樣——車帷是深藍色的，綉著暗紋，拉車的馬是兩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馬車在濟仁堂門口停下來，車簾掀開，先下來一個丫鬟，穿著石青色的比甲，梳著雙環髻，眉目清秀，舉止得體。丫鬟站穩之後，轉身扶著一個穿著寶藍色褙子的婦人下了車。
沈清吟認出了穿寶藍色的褙子的人。
高氏。
長興侯府的當家主母，葉限的母親。
沈清吟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麵上沒有任何變化。她往前走了兩步，在台階上行了個萬福禮：“民女沈清吟，給夫人請安。”
高氏站在馬車旁邊，沒有撐傘。丫鬟趕緊把傘撐過來，遮在她頭頂上。高氏的目光落在沈清吟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和她第一次在侯府宴席上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樣——審視，打量，像一把無形的尺子，從頭量到腳。
“起來吧。”高氏的聲音不冷不熱。
沈清吟直起身，垂著眼睛，姿態規矩得像一本翻開的禮儀範本。她的心在狂跳，但她不允許自己露出任何破綻。高氏今天來，不是來看病的——濟仁堂沒有坐診大夫，高氏不可能不知道。她來，是為了別的事。
為了什麼事？
沈清吟沒有問，側身讓開門口：“夫人請進。”
高氏看了她一眼，邁步走進了濟仁堂。周掌櫃已經迎上來了，腰彎得比平時低了三分：“夫人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夫人要點什麼藥材？小人這就去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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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高氏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從容，“我今天是來找人的。”
周掌櫃愣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地瞟向沈清吟。
高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看著沈清吟，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沈姑娘，”她說，“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沈清吟垂眸：“夫人請講。”
高氏環顧了一圈藥鋪，目光在那扇半掩的賬房門上停了一下，然後回過頭看著沈清吟。
“去你賬房裡說。”
沈清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沒有猶豫，側身引路：“夫人請。”
賬房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書架，窗台上放著一盆薄荷。高氏走進去，目光掃了一圈，在那盆薄荷上停了一瞬，然後坐下了。她的丫鬟站在門口，沒有跟進來的意思。青黛也很自覺地退到了外間，把門帶上了。
賬房裡隻剩下兩個人。
沈清吟站在桌前，沒有坐下。高氏坐著，她站著，這是規矩。
“坐吧。”高氏擡了擡下巴。
沈清吟謝了座，在她對麵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很直。
高氏看著她這一連串的動作，目光裡的審視少了幾分，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倒是規矩。”她說。
“民女不敢僭越。”
“不敢僭越？”高氏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知道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你把我的兒子迷得神魂顛倒，這還不算僭越？”
沈清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沒有辯解，沒有否認，沒有說“民女沒有”之類的場麵話。她就那麼坐著，看著高氏的眼睛，目光平靜得像一麵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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