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葉限果然又來了。
沈清吟到濟仁堂的時候，他的馬車已經停在門口了。周掌櫃正在櫃檯後麵撥算盤，看到她進來，朝賬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說：“來了有一盞茶的功夫了，沒讓人通報，自己進去坐著了。”
沈清吟看了一眼賬房的門——半掩著，和她平時留的縫隙一樣大。她走到門口，從門縫裡往裡看。葉限坐在她對麵，手裡拿著一本書，是她桌上那本《本草綱目》。他翻到某一頁停下來了，低著頭在看，看得很認真，認真到睫毛微微垂著，在眼下落了一片淺淺的陰影。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沒有加大氅，頭髮用那根白玉簪束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很多。但他的臉色還是白，白到透明，嘴唇淡得幾乎沒有顏色，隻有睫毛是黑的——濃密的、微微翹起的黑，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沈清吟看了一會兒，推門進去。
“世子爺來得早。”她行了個禮，在對麵坐下。
葉限擡起頭，把手裡的書放下，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髮髻上——今天她戴了那根銀簪，簪頭的蘭花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他看了一瞬，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今天沒藏。”他說。
沈清吟伸手摸了摸簪子：“你上次說了，別摘了。我就不摘了。”
葉限定定地看了她兩秒，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抿了一口。茶是涼的，他的耳朵尖紅了一下。
沈清吟假裝沒看到，把桌上的《本草綱目》拿過來，翻到他停下來的那一頁。是“薄荷”條目——“薄荷，味辛性涼，歸肺肝經。主賊風傷寒，發汗，利關節，通鼻竅，治咽喉腫痛。”
“看這個做什麼？”她問。
“隨便翻翻。”葉限的語氣淡淡的，但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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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吟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她把書合上，放在桌角，站起來去沏茶。碧螺春，不加薄荷——他今天身上沒有薄荷味，她注意到了。沒有刻意去蹭，沒有故意帶著她喜歡的味道來見她。他來見她，就是來見她，不需要任何借口了。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茶端過來放在他麵前，在他對麵坐下，拿起賬本開始看。不是真的要看，是不看他。不看他，心就不會跳得那麼快。
葉限喝著茶，翻著那本《本草綱目》，偶爾翻到某一頁停下來看一會兒。賬房裡安靜極了，隻有翻書聲、喝茶聲、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行人腳步聲。
“沈清吟。”葉限忽然開口。
“嗯。”
“你這個方子——治什麼？”他把書翻到某一頁，轉過來給她看。沈清吟看了一眼——不是《本草綱目》，是她夾在書裡的一張方子。她昨天寫的，還沒來得及收起來，被他翻到了。
那張方子上寫著：附子兩錢、乾薑兩錢、桂枝三錢、炙甘草三錢、黃芪五錢、當歸三錢、茯苓五錢、蒼朮三錢、麥冬五錢、五味子三錢、黨參三錢。日二劑，水煎服。
這是她給葉限擬的“遠期調理方”——不是用來救急的，是在他病情穩定之後慢慢溫補心陽、氣血同調的方子。每一味葯的劑量都反覆推敲過，加減了不知道多少遍。
沈清吟伸手想把方子拿回來，葉限按住了。
“你——”她擡起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審視的光，是認真的光。他在認真地問她——這個方子，治什麼。
“治一個人。”她說。
“什麼人？”
“一個認識的人。”
葉限定定地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方子從書裡抽出來，折好，塞進了自己的袖子裡。
“你——”沈清吟愣了一下。
“沒收了。”葉限端起茶盞，語氣淡淡的，“你寫給誰的，就是誰的。不是我的，我不能拿。是我的，我就收下了。”
沈清吟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本被抽走了方子的《本草綱目》。書頁還翻著，停在“薄荷”那一頁，“利關節，通鼻竅，治咽喉腫痛”——她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兩秒，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他沒有問她這個方子是給誰開的，因為他知道。他知道她每天看他的脈案，知道他每次來她都偷偷觀察他的氣色、聽他呼吸的頻率、看他走路有沒有晃。他知道她在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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