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限挑眉：“你趕我走？”
“我不是趕你走。”沈清吟垂下眼睛，“我下午還有病人，沒時間給你沏茶。”
“我自己會沏。”
“茶葉放在櫃子第二層，茶具在櫃子第三層。熱水在廚房，壺在竈台上。你自己去拿。”
葉限看著她，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打開櫃門。第二層，一罐碧螺春。第三層，一套青瓷茶具。他拿出來，走到廚房，拎了熱水壺回來，把茶具擺在桌上，開始沏茶。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沈清吟忍不住擡起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很長，骨節突出，指尖泛著青白色。他溫杯的時候，熱水濺出來燙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皺了皺眉，但沒有縮回去。注水的時候，水壺太重，他的手微微發顫，但還是穩穩地把水注進了茶盞裡。
沈清吟看著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酸澀。他在學她沏茶，學她的動作，學她的步驟，學她溫杯注水時的那份從容。他的動作還很生疏，但他很認真，認真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葉限把沏好的茶放在自己麵前，端起來抿了一口。
“苦的。”他皺了皺眉。
“你泡的時間太長了。”沈清吟低下頭，繼續寫方子，“碧螺春不能泡太久，泡久了就苦。”
葉限看著手裡那杯苦茶，沒有倒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下午，又來了三個病人。沈清吟一個一個地看，把脈，問診，開方子。葉限坐在旁邊，喝著那杯他自己泡的苦茶，看著她的動作——她給人把脈的時候很專註，專註到連呼吸都變輕了。她問診的時候聲音很溫和，溫和到讓人不自覺地想說實話。她開方子的時候寫字很快，快到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他認識她這麼久，從來沒有見過她這一麵。不是那個在賬房裡安靜看賬本的沈清吟，不是那個給他沏薄荷茶時耳朵尖泛紅的沈清吟，是一個大夫。一個認真、專註、把每一個病人都放在心上的大夫。
送走最後一個病人，天已經快黑了。沈清吟收拾好東西，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轉過頭，發現葉限還在。
“你還沒走？”
“等你。”葉限站起來，理了理衣袍，“一起走。”
沈清吟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轉過身，把那盆薄荷從窗台上端起來，抱在懷裡。薄荷又長出了新葉，嫩綠的，小小的，在暮色裡微微搖曳。
“走吧。”她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濟仁堂。葉限的馬車停在門口，車夫已經掀開了車簾。沈清吟的馬車也停在旁邊，青黛站在車旁等著。
葉限走到自己的馬車前，沒有上車，轉過身看著沈清吟。
“沈清吟。”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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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很好看。”
沈清吟抱著那盆薄荷，站在暮色裡，看著他。他的臉在夕陽的餘暉裡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裡有光，有笑，還有一點點她看不懂的東西。但她不需要看懂，隻需要知道——他在看她。看她髮髻上的銀簪，看她懷裡的薄荷，看她被夕陽染紅的臉頰。
“葉限，”她說，“你也是。”
葉限定定地看了她兩秒，然後笑了。那笑容不大，但他的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連那張過分蒼白的臉都多了幾分血色。
他上了馬車，車簾放下，馬車駛離濟仁堂。沈清吟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直到拐過棋盤街的拐角，再也看不見了。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薄荷。薄荷在暮色裡微微搖曳，新葉在晚風中輕輕顫動，像一個人的心跳。二月初一，她坐診的第一天。她看了八個病人，開了八張方子，沒有收一分錢的診金。她掙到了比錢更重要的東西——信任。
沈清吟抱著那盆薄荷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薄荷的清香在車廂裡瀰漫，混著暮色的氣息，和著她自己的心跳，在這間小小的馬車裡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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