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沈清吟卯時就醒了。不是睡不著，是不想再睡了。今天是她坐診的第一天，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久到她覺得這個早上來得太慢。
她坐在床邊，在黑暗裡待了一會兒，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更鼓聲，一聲一聲，悶悶的，像敲在她心口上。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掛的鑰匙，冰涼的金屬貼著皮膚，已經暖了。鑰匙還在，那個紫檀木的匣子還在，裡麵的銀簪還在。她今天要戴那根簪子——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告訴自己，也告訴他——她不是一個人。
“青黛。”她喊了一聲。
“奴婢在。”青黛端著熱水推門進來，屋裡還暗著，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姑娘今天起得真早。”
“睡不著。”沈清吟接過帕子擦了臉，清醒了幾分，“今天坐診，不能遲到。”
青黛幫她梳頭的時候，她從首飾匣子裡取出那根銀簪，握在手心裡。簪身是涼的，她握了一會兒，慢慢暖了。她把簪子遞給青黛，青黛接過去，端端正正地插在她髮髻上。
“姑娘，好看。”青黛看著銅鏡裡的她，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
沈清吟看著銅鏡裡的自己，頭髮挽成髻，銀簪插在正中間，簪頭的蘭花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月白色的馬麵裙，腰間係一條豆綠色的絛帶。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株剛冒出頭的薄荷——不惹眼，但清爽。
“走吧。”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裳。
辰時，濟仁堂。
沈清吟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了。不是葉限——他的馬車還沒來——是幾個附近的百姓，有老有少，站在門口東張西望。看到沈清吟下了馬車，他們湊過來，目光裡有好奇，有期待，還有一點點懷疑。
“你就是那個坐診的沈姑娘？”一個老婆婆拄著拐杖，上下打量她。
沈清吟行了個禮：“民女沈清吟，今天在濟仁堂坐診，婆婆請進。”
老婆婆猶豫了一下，跟著她走了進去。
賬房裡，沈清吟和老婆婆相對而坐。她給老婆婆把了脈——脈象沉遲，舌苔白滑，問了幾句話，知道老婆婆是多年的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得走不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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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您的腿是寒濕痹阻，民女給您開個方子，先喝七天。七天後您再來，民女給您看看要不要換方子。”她拿起筆，在紙上寫方子——獨活、桑寄生、杜仲、牛膝、細辛、秦艽、茯苓、桂枝、甘草。溫經散寒，祛濕通絡。
老婆婆接過方子看了看，看不懂，但她看著沈清吟寫字時那副認真的表情，心裡的懷疑消了大半。
“姑娘，這個方子要多少銀子？”
“診金不收。婆婆抓藥的話，在濟仁堂抓就行，周掌櫃會給您算便宜的。”
老婆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一起：“姑娘，你心善。阿彌陀佛，菩薩保佑你。”
沈清吟笑了笑，沒有接話。她不覺得自己心善，她隻是在做一件她想做的事。
老婆婆走了之後，又來了一個中年婦人，說是頭疼了好幾年，看了好多大夫都不見好。沈清吟給她把了脈——脈弦，舌紅少苔，問了幾句，知道她平時容易生氣，一生氣就頭疼得更厲害。
“夫人，您的頭疼不是腦袋的問題，是肝的問題。”沈清吟收回手，在紙上寫方子——柴胡、白芍、當歸、白朮、茯苓、薄荷、生薑、甘草。疏肝解鬱，調和氣血。
中年婦人接過方子，將信將疑地走了。
一個上午，沈清吟看了五個病人。有老寒腿，有頭痛，有失眠，有胃病，有婦人經期不調。她給每一個人都把了脈，問了診，開了方子，沒有收一分錢的診金。周掌櫃在旁邊看著，幾次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青黛守在門口，把每一個進來的病人引到賬房，又把每一個出去的病人送到門口。
快到午時的時候，沈清吟看完了最後一個病人，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姑娘，歇一會兒吧。”青黛端了一碗麵進來，放在桌上，“您一上午沒吃東西了。”
沈清吟端起麵碗，剛要吃，忽然聽到馬蹄聲。她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吃，沒有擡頭。馬蹄聲在濟仁堂門口停了，然後是腳步聲——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穩，像是走在丈量好的距離上，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賬房的門被推開了。
葉限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頭髮用白玉簪束著。他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很多，嘴唇有了一點血色，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他的目光先落在她髮髻的銀簪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她臉上，最後落在她手裡那碗麵上。
“在吃飯？”他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
“嗯。”沈清吟放下筷子，“你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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